春深时节,暖风拂过圆明园,吹开了满园芳菲,也吹走了人们身上最后一丝寒意。宫人们早己换下厚重的冬衣,身着轻薄的春衫,行走间步履都显得轻快了许多。
“镂月开云”馆内,年世兰正听着颂芝回禀宫务。颂芝手捧账册,一条条念着:“娘娘,按旧例,入夏后各宫宫女太监的绿豆汤份例需得预备起来,还有冰例的分配也得早些核定。另外,内务府呈报,宫中上下夏日的衣裳也该着手裁制了,人数众多,采买布料、支付工钱,皆是开销……这是内务府初步核算的今年用度预算,请娘娘过目。”
年世兰接过那厚厚一册账目,指尖沿着项目名称与银钱数字缓缓划过。她执掌宫务多年,心中自有一本明账。哪些项目预算合理,哪些明显虚报,一眼便能看出大概。只见她时而提笔蘸墨,在预算合理的项目旁利落地批个“准”字;时而黛眉微蹙,用指甲在虚高的数字上轻轻一划,留下浅浅印痕,吩咐道:“这项打回去,让他们照着往年的实销数目,重新核算了再报上来。”
殿内静谧,只闻书页翻动与朱笔划过的细微声响。一切虽是忙碌,却井然有序。正处理间,殿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周宁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进殿中,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娘娘请安。”
年世兰头也未抬,只“嗯”了一声。周宁海抬眼迅速扫视了一圈殿内侍立的几名宫女太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娘娘,奴才……”
年世兰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他有所顾忌。她放下朱笔,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淡淡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下去吧。”
“嗻。”宫人们齐声应道,垂首敛目,鱼贯而出。
待殿门轻轻合拢,室内只余颂芝与周宁海两个心腹,年世兰才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缓声问:“什么事,说吧。”
周宁海这才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娘娘,前朝出事了!瓜尔佳·鄂敏大人今日上奏,弹劾吏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甄远道三条大罪!”
年世兰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周宁海,眸光锐利:“哪三条?”
“其一,私藏逆臣钱名世诗集,心怀异志;其二,”周宁海顿了顿,声音更低,“与罪臣之女何绵绵私通,其府中名为浣碧的婢女,实为二人私生女;其三,曾上书为年羹尧、隆科多余党开脱求情,同情奸佞,立场不明。”
“哐当——”一声脆响,是年世兰手中的茶盖失手落在杯沿发出的声音。她凤眸圆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之色。甄远道?甄嬛的父亲!这三条罪名,尤其是前两条,无论坐实哪一条,都是抄家流放的重罪!
年世兰闻言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的斗彩茶盏,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的殿宇中。她却浑然未觉,脑海中只清晰地映出“万方安和”里那个倚窗刺绣的纤柔身影——甄嬛,她还怀着龙裔!
“消息可传开了?”她急声追问,素来沉稳的嗓音里竟泄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周宁海忙回:“回娘娘,尚未传开。是苏公公悄悄派人给奴才递了信儿,说皇上己下令将甄家一门悉数拿下,投入大狱了。苏公公特意嘱咐,让娘娘……早做准备。”
年世兰瞬间心如明镜。苏培盛那个老狐狸,没有皇帝的默许,岂敢私自将前朝如此重大的消息透露给后宫?皇上这是担心甄嬛骤闻家族巨变,承受不住,动了胎气,伤了皇嗣。提前让她这个统摄六宫的皇贵妃知晓,便是要她稳住后宫,尤其是看好、安抚住甄嬛!
想通了这一层,年世兰迅速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己是一片沉肃决断。
“颂芝,周宁海,听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立刻传本宫懿旨,封锁消息!尤其是‘万方安和’那边,给本宫盯紧了!谁敢在莞常在面前嚼舌根,走漏半点风声,不论是谁,一律捆了送去慎刑司,严惩不贷!”
“嗻!奴才奴婢遵命!”颂芝与周宁海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还有,”年世兰补充道,“给本宫仔细留意各宫动向,特别是与甄家常有过从的,或有心怀不轨企图借机生事的,一旦发现,立刻来报!”
“是!”
“娘娘,”周宁海虽领了命令,却并未立即退下,他面露迟疑,躬身低声道,“非是奴才多嘴,只是……前朝这般动静,纵使咱们严防死守,只怕这消息也……也瞒不了太久。后宫人多眼杂,难免有那起子小人寻机递话,迟早都要传到莞常在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