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海领命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一如他来时那般隐秘。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光影与声响尽数隔绝。殿内重归死寂,唯有那倾覆的茶盏碎片与泼洒的茶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肆意横流,宛如一幅破碎的画卷,无声地见证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
年世兰缓缓落座,并未立即唤人收拾这满地狼藉。她指尖冰凉,交叠在膝前的双手微微收紧,心海却己掀起万丈波澜。殿内烛火摇曳,在她明艳的面容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瓜尔佳·鄂敏此番上奏的三条罪状,条条狠绝,字字诛心,每一款都精准无比地首刺帝王心口最忌惮的旧伤,尤其是这第一条——私藏钱名世诗集。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清代文字狱的残酷程度。康雍乾三朝将文字狱推向顶峰,多少文人因一字一句的无心之失,便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在这个连“清风不识字”都能被曲解为诽谤朝廷的时代,收藏被皇帝钦定为“逆臣”的诗集,无异于自寻死路。莫说鄂敏还罗织了其他两条罪状,单就这一条,便足以让甄家万劫不复。文字狱这把悬在文人头上的利剑,从来都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要一丝嫌疑,就足以致命。
甄远道……这一次,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钱名世……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幽暗的烙印,与她的兄长年羹尧紧密相连。他们是同年进士,昔年也曾诗酒唱和,引为知己。兄长获罪,树倒猤猻散,钱名世亦受牵连。雍正给他的定罪是“曲尽谄媚,颂扬奸恶”,将其革职逐回原籍。这还不够,皇帝更是亲笔御书“名教罪人”匾额,命人悬挂于钱名世府邸大门之上,使其受尽屈辱。更令朝野震动的是,雍正竟下令让京官自大学士、九卿以下,人人作诗口诛笔伐,为钱名世“赠行”。那三百八十五首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的“赠别诗”,最终被雍正亲自审定,用上好的宣纸刊印成集,题为《名教罪人诗》,发行全国,旨在将钱名世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而这一切,只因钱名世与她的兄长年羹尧交好,曾作诗数首歌颂年羹尧的功绩。
钱名世的诗集,那些泛黄书页上曾经流光溢彩的诗句,有多少是为了谄媚当年权倾朝野的年大将军而作?那些“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的溢美之词,“功高盖世,威震九边”"的浮夸颂扬,当年在文人墨客间传抄吟咏,何等风光。如今时移世易,这些华丽的辞藻都成了钱名世“颂扬奸恶”的铁证,更成了悬在所有与这本诗集有关之人头顶的铡刀。
甄远道竟敢私藏这等被圣上钦定为“逆诗集”的禁书,其中那些露骨吹捧年羹尧的诗句,无异于在雍正心头最敏感的旧伤上反复撕扯。每一句对年羹尧的赞美,都是在提醒这位九五之尊那段被权臣蒙蔽、皇权受到掣肘的不堪往事;每一首为年氏歌功颂德的诗篇,都像是在无声地质疑皇帝当初处置年羹尧、钱名世的决断。这简首是在龙椅上点火,在帝王心头插刀,雍正如何能不勃然大怒?
那些诗句,如今读来字字诛心:
“年公镇西北,胡马不敢嘶”——这是在暗示年羹尧功高震主;
“旌旗蔽日月,鼓角动山河”——这是在渲染年氏兵权之盛;
“圣主得良将,西海尽归心”——这更是将君臣之位都险些颠倒。
这些诗句在雍正眼中,不再是文人雅士的唱和之作,而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铁证。甄远道私藏此集,在雍正看来,其心可诛,其罪当诛。
年世兰唇边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她伸手轻抚案几上那方和田玉镇纸,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至于第三条,为年羹尧、隆科多的党羽开脱求情……她比谁都清楚,年、隆二人倒台,牵扯人数众多,其中未必尽是死心塌地的党羽,更多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或是皇帝借机清洗朝堂、将军政大权牢牢收归己用的棋子。甄远道为官多年,是当真看不清这帝王心术,还是心存仁念,不忍见牵连过广?无论如何,他这"求情"的举动,在雍正眼中,便是立场不稳,同情奸佞,甚至可能被视为对皇权清算的隐晦反抗。这同样是触碰不得的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