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住甄嬛后,年世兰并未返回“镂月开云”,而是转身径首往勤政殿去。守门的小太监远远望见皇贵妃仪仗,顿时苦了一张脸,却不得不挤出谄媚的笑容,小步迎上前来。
“娘娘万安,”小太监躬着身子,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皇上他……”
年世兰纤手一扬,止住了他尚未出口的推诿之词。赏了小太监一个白眼,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不耐:“你只管进去通传,就说本宫求见。至于皇上见与不见,自有圣意决断,本宫不会为难你一个当差的。”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收起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躬身:“娘娘慈悲!奴才这就去通禀,这就去!”说罢一溜小跑进了殿内,那急匆匆的样子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雍正并未推拒。不过片刻,那小太监便满脸喜色地出来,打了个千儿:“娘娘来得巧!皇上正得闲呢,请您进去说话。”
年世兰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这老狐狸,倒还知道要给她这个收拾烂摊子的人几分颜面。
踏入殿内,龙涎香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年世兰眸光流转,见雍正正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批阅奏折,殿中也无他人,就连苏培盛也没在殿中,便不再拘泥于礼数,径首走到他跟前。
“皇上倒是会躲清静,”她朱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娇嗔,纤纤玉指轻轻绞着帕子,“将那烫手的山芋扔给臣妾。臣妾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将莞常在劝了回去。”说罢,她故意侧过身子,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雍正的反应。
雍正抬起眼,见她云鬓微乱,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知她确实费了不少心思。这事说起来,也确是为难了年世兰。他放下朱笔,冷峻的面容稍稍缓和,伸手将她拉到身旁。
“朕知你辛苦。”他执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语气难得温和,“这后宫之中,也只有你能替朕分忧了。”说着,他仔细端详她的面容,“看你,累得脸色都不好了。”
年世兰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委屈:“皇上既知臣妾辛苦,下次可不能再这般躲懒了。”她顺势倚近些许,香囊上的流苏轻轻扫过他的龙袍,“臣妾方才劝莞常在时,可是把好话歹话都说尽了。甚至……连些陈年旧事也拿来作比,只盼着莞常在看在臣妾磨破了嘴皮子的份上,能放宽心些。”
她故作叹息,眼波流转间染上一抹恰到好处的哀伤。勤政殿前甄嬛那般不管不顾地提起年羹尧旧事,她不信这深宫之中没有皇帝的耳目。与其等着旁人借题发挥,不如趁此刻皇帝尚存几分愧疚,主动请罪。
念及此,年世兰倏然后退半步,敛衽郑重一礼,方才的娇嗔之态尽数收敛:“皇上恕罪。方才臣妾在殿外劝慰莞常在时,情急之下……不慎提及罪兄年羹尧旧事。臣妾深知此事犯忌,还请皇上责罚。”
她垂首静立,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等待着天子的反应。
雍正凝视她片刻,殿内只闻更漏滴答。忽然,他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扶起:“爱妃何必如此。你以自身经历劝解莞常在,用心良苦,朕岂会不明?”
他执起她的手,指尖在她腕间轻轻:“往事己矣,朕既己宽宥年氏一族,便不会再追究这些。倒是你……”他语气转沉,“能这般顾全大局,以自身伤痛劝解他人,实在难得。”
年世兰抬眸,恰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眼神中有关切,有赞赏,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心下了然,这是要她表态。
“皇上圣明。”她柔顺垂眸,“臣妾既蒙圣恩,自当时刻谨记本分。那些前尘往事,早己如过眼云烟。”
雍正满意地颔首,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微松动的珠钗:“今日这事,你处置得极好。”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往后宫中若再有人妄议年氏旧事,朕定不轻饶。”
这话看似维护,实则是将年氏旧事彻底定性,不许任何人再提。同时,雍正的这番话,也算是将现在的年家,与前曾的那些罪名做了一份切割,日后谁再想用这些旧事攻讦年家,是不可能了。而这,也是年世兰想要的结果,她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感激之色:“臣妾……谢皇上体恤。”
年世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而她,早己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露出适当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