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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微光与寒霜（第1页）

时值深秋，御花园中各色菊花竞相吐艳，而“汇芳书院”内，更是得了两盆极为名贵的“绿牡丹”。那菊花花色碧绿如玉，花瓣层层叠叠，宛如绣球，在萧瑟秋风中展露着惊心动魄的瑰丽。一同送来的，还有福建新贡的秋茶，茶叶在热水中徐徐舒展，茶汤澄澈，香气清冽。

甄嬛被沈眉庄劝着，被新来的贴身宫女寒翠搀扶着，踏入这许久未至的院落时，看到的便是端妃齐月宾披着厚裘，坐于窗下，静静观赏那绿牡丹的情景。窗明几净，花雅茶香，倒是冲淡了几分这院落中的药气与寂寥。

见甄嬛来了，端妃苍白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不待甄嬛见礼，就招呼她近前赏花。“这绿牡丹是难得的佳品，一年也见不着几回。还有这茶，是今年的头茬，你尝尝，滋味甚好。”

尽管端妃表现得平易近人，但甄嬛仍依着礼数，行了礼，才坐下。入宫不过短短数年，这些规矩仿佛己刻入骨髓，成为了她的本能。品了一口茶，茶香沁入心脾，目光落在那一团碧色上，死寂的眸子里，终究是泛起了几丝微澜，仿佛被这生机与雅趣短暂地触动。然而，那眼底深处沉积的疲惫与灰败，却如何也挥之不去，整个人如同一株失了水分的兰草，虽形态犹在，内里的精气神却己近乎枯竭。

端妃将她这番情态尽收眼底，轻轻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却异常清晰：“我这般病痛缠身之人，日日与汤药为伍，常觉人生实苦。可转念一想，若非强撑着一口气，多活这一日，又怎能见得着这般稀世的绿牡丹，品得到这千里之外的新茶？”她顿了顿，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凋零的枝叶，“可见啊，这人只要还活着，还在活动，总能在苦海里，捞着那么一丝半点的甜头，见到些意想不到的景致。”

她的话语看似在说自己，字字句句却如羽毛般，轻轻搔刮着甄嬛死水般的心湖。“今日是流放宁古塔，天寒地冻，看似绝境。可焉知明日……不会风云变幻，一朝平反，衣锦还京呢？”端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开了甄嬛心头的重重迷雾。

甄嬛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眸子骤然迸发出一簇炽热的火焰，她几乎是急切地追问，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娘娘……您是说……真、真有这种可能？”

端妃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难以捉摸的弧度，意味深长地缓声道：“谁知道呢……天意难测，圣心……更是如此。”

从“汇芳书院”出来，深秋的凉风拂面，甄嬛却觉得心口有一股久违的热流在涌动。她不再像来时那般全然麻木，眉宇间虽仍锁着深愁，眼底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思量。端妃的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让她那己然枯槁的心田，重新生出了对“未来”二字的掂量。

沈眉庄敏锐地察觉到了甄嬛的变化，见她虽依旧沉默，但眼神里似乎有了些微弱的光，不再是全然的绝望，心下稍安，却又生出新的担忧。她轻声询问：“嬛儿，从端妃娘娘那儿回来，你似乎……心事更重了？若有什么，不妨与我说说。”

甄嬛握住沈眉庄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一丝力道人意，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歉然却又坚定：“眉姐姐，并非我有意瞒你。只是……我自己也还未想得明白，更不知从何说起。待我想清楚了，定第一个告诉你，可好？”

见她如此说，沈眉庄纵然满腹疑惑，也只好压下，不再追问，只盼着这丝变化，真能引领挚友走出绝境。

随着朔风渐起，霜华凝结，深秋的脚步一步步迈向凛冬。在外人眼中，莞常在甄嬛的身子，竟似随着这节气转换，一点点地“好”了起来。她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晕开些许淡粉，不再整日蜷缩于“万方安和”殿内，偶尔也会披上斗篷，由宫人陪着，在御花园的残菊败柳间驻足片刻，或是去相熟的妃嫔宫中略坐一坐，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表面看去，日子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竭力推回从前的轨道。

然而，只有甄嬛自己知道，那支撑着她走出殿门、强颜欢笑的，并非身体的康复，而是心底重新燃起的一簇幽火。端妃娘娘那句“焉知明日不能一朝平返，衣锦还京”，如同暗夜里唯一的光亮，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想到远在苦寒宁古塔的父母兄长，想到家族蒙受的屈辱，一股混杂着希望与痛楚的热流便在血脉中奔涌。她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在这深宫之中，唯一能扭转乾坤的，只有那座至高无上的龙椅。她必须重新赢得皇帝的注视，哪怕只是一丝怜悯，一点旧情，都可能成为未来为家人求得一线生机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