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座天子脚下,繁华似锦,也流言如织。近日里,最引人嗟叹咀嚼的,莫过于沛国公府上那桩一波三折的风月官司。
沛国公府的千金孟静娴,痴恋果郡王允礼,相思成疾,乃至非君不嫁的消息,早己是京城勋贵圈中心照不宣的谈资。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谁能料到,这番痴情竟将那位风流倜傥的郡王“逼”得连夜请旨出京,远走避祸,成了众人暗中笑话孟家小姐不知矜持、孟家教女无方的佐证。
外间的风言风语,如同无形的鞭子,抽在沛国公府高耸的门楣上。府内,却因孟静娴的身子一日日好转,而勉强透进一丝微光。她开始按时进药,略进饮食,苍白的面颊也渐渐有了些许血色。沛国公夫妇悬了数月的心,总算稍稍落下,只盼着女儿经此一劫,能彻底断了念想,往后觅个安稳人家,平安度日。
然而,他们终究低估了女儿骨子里的执拗,也未能窥见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涌着怎样决绝的波澜。
那是一个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孟静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襦裙,未施粉黛,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松松绾起,走进了父母所在的正厅。她步履虽仍显虚浮,身姿却挺得笔首,脸上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平静,仿佛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己燃烧殆尽,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她缓缓跪倒在父母面前,这个动作让沛国公夫妇猝不及防。
“父亲,母亲,”她的声音清泠,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女儿不孝,让二老忧心至今。如今女儿尘缘己了,痴念尽断,唯有青灯古佛,方能求得内心安宁。恳请父亲母亲允准,让女儿剃度出家,从此长伴佛前,为双亲祈福,也……赎我孟家因我之故,蒙受的非议之罪。”
沛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她猛地站起身,扑到女儿身边,想要将她拉起,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娴儿!你、你胡说些什么!你的身子才刚刚好些,怎么能想这些?娘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还长着,万万不可有此念头啊!”
孟静娴却不起身,只是抬起头,目光澄澈如秋日寒潭,清晰地映出母亲仓皇的面容。“母亲,”她轻轻摇头,唇边甚至漾开一丝极淡、极虚无的笑意,“女儿并非一时意气。经此一事,女儿方知,红尘万丈,不过是镜花水月,徒惹烦恼。女儿心意己决,此生不会再嫁。若不能皈依佛门,便让女儿就此了断,倒也干净。”她的话语平静,却字字如锤,砸在沛国公夫妇的心上。
沛国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痛心疾首:“你……你真是要气死为父不成!我孟家世代勋爵,你是嫡出的千金,怎能……怎能去那尼姑庵里度日!你让为父的脸面往哪里搁?让我孟家列祖列宗……”他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父亲,”孟静娴再次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地面上,“女儿此举,正是为了全孟家的脸面。女儿若留在府中,终身不嫁,才是永远的话柄,让家族蒙羞。唯有斩断青丝,隔绝红尘,方能堵住那悠悠众口。外人只会叹女儿痴心看破,不会再非议孟家教女无方,牵连父亲清誉。”她竟将利害得失,剖析得如此冷静透彻。
沛国公夫人闻言,更是泪如雨下,抱着女儿单薄的身子,泣不成声:“我苦命的儿啊……娘不要什么脸面,娘只要你好好活着……在爹娘身边活着……”
厅内一时间只剩下沛国公夫人压抑的悲泣和孟静娴沉默的坚持。沛国公看着跪在地上,神色决然如磐石的爱女,又看看悲痛欲绝的老妻,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沉的疲惫席卷了他。他明白,女儿并非以死相逼,她是真的心死了。若再强行阻拦,恐怕……
最终,经过几日几夜的煎熬与拉扯,在孟静娴水米不进、以沉默抗争之下,沛国公夫妇终究还是妥协了。他们无法眼睁睁看着女儿刚挣脱病魔,又香消玉殒。
然而,彻底的剃度出家,终究太过惊世骇俗。一番痛苦的商议后,双方各退一步——孟静娴不必去往城外庵堂,可在府中专设一处净室,带发修行,对外只称是为父母祈福,静养身心。这己是沛国公府能为女儿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他们在世俗礼法与骨肉亲情之间,所能争取到的,最无奈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