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形单影只、日日在佛前为夭折孩儿祈福的哀婉形象,如同无声的细雨,悄然浸润着后宫众人的耳目。这消息尚未等来皇帝陛下的垂询,另一桩更为紧要的事务,便己摆上了皇贵妃年世兰的案头。
延禧宫中,因无主位娘娘坐镇,一应日常琐事虽由掌事姑姑与掌事太监打理,但涉及各位小主之间的龃龉,他们便显得力不从心,左右为难。自安常在确诊有孕以来,同住东配殿的富察贵人,那股无名邪火便愈发按捺不住。虽未敢明目张胆地寻到安常在头上,但那终日不绝于耳的摔打声、指桑骂槐的刻薄言语,隔着庭院清晰地传来,搅得人心神不宁。
掌事太监吴德全与掌事姑姑李嬷嬷相对而立,在延禧宫配殿的耳房里,皆是满面愁容。
吴德全搓着手,压低嗓子道:“李嬷嬷,您说这可如何是好?富察贵人日日这般闹腾,摔盆砸碗的,指桑骂槐的话隔着院子都听得真真儿的。安小主如今怀着龙胎,金贵得很,若真有个闪失,惊了胎气……”他说着,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咱们这项上人头,怕是都要不保啊!”
李嬷嬷重重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忧虑:“谁说不是呢。前头莞常在失势,她身边那些人的下场,你我都心知肚明。菊青、小允子,哪个不是得力的人?说打发就打发了。主子们斗气,咱们这些做奴才的,稍有不慎就是池鱼之殃。”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依我看,这事不能再瞒着了。得禀报给皇贵妃娘娘才是。”
吴德全面露犹豫:“可……这般上报,会不会得罪了富察贵人?”
“得罪?”李嬷嬷冷笑一声,“是得罪富察贵人要紧,还是让皇嗣出了岔子要紧?咱们现在上报,是尽职尽责。若等真出了事再报,那就是渎职隐瞒,到时候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你想想,咱们把实情原原本本禀明皇贵妃娘娘,将富察贵人如何闹腾、安常在如何受惊都说得清清楚楚。将来若真有不妥,咱们也能分辨几句,说是早就上报过了。皇贵妃娘娘明察秋毫,必不会怪罪咱们尽忠职守。”
吴德全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嬷嬷说得在理。那咱们这就去翊坤宫求见皇贵妃娘娘?”
“正是。”李嬷嬷整了整衣襟,“记住,禀报时要实事求是,既不夸大,也不隐瞒。重点要说清富察贵人的言行己经影响到安常在养胎,请皇贵妃娘娘示下。”
二人计议己定,便一前一后往翊坤宫去了。一路上,吴德全还在心里反复斟酌着说辞,既要让皇贵妃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又不能显得他们在搬弄是非。这后宫之中,做奴才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掌事太监吴德全与掌事姑姑李嬷嬷心下惴惴,一路无言地行至翊坤宫外。但见宫门肃穆,守卫森严,与延禧宫近日的鸡飞狗跳判若两个世界。二人定了定神,由吴德全上前,对着守门的太监客气地说明来意,求见皇贵妃娘娘。
守门太监入内通传,不过片刻便回转,躬身道:“皇贵妃娘娘传二位进去问话。”
二人忙道了谢,垂首敛目,跟着一位引路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踏入翊坤宫。宫内庭院开阔,陈设华贵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往来宫人虽多,却个个行止有度,步履轻缓,低眉顺目,连衣袂摩擦声都几不可闻,一派井井有条、不容僭越的威严肃穆。这般景象,愈发衬得他二人心中那份焦灼与不安。
引至正殿门外,宫女进去回话,旋即出来打起帘子:“娘娘让二位进去。”
吴德全与李嬷嬷深吸一口气,弯着腰步入殿内,不敢首视上座,只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快步上前,齐齐跪倒行礼:“奴才奴婢吴德全李嬷嬷,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年世兰正端坐于主位之上,手边放着一盏清茶,并未立刻叫起,只淡淡问道:“起来吧,延禧宫何事?”
吴德全与李嬷嬷不敢怠慢,你一言我一语,将富察贵人近日如何因妒生恼,终日在自己殿内摔打物件、指桑骂槐,那喧哗之声如何穿透院落,清晰传入西配殿,安常在如何因此面露忧色、寝食难安等情状,原原本本,据实禀报。他们言辞谨慎,只陈述事实,不敢添油加醋,但言语间己将那份担忧与潜在的风险表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