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了与弘昼共同主持孟春享太庙之礼的差事,于弘历而言,不啻于一道划破阴霾的曙光。祭祀那日,他身着皇子朝服,立于庄严肃穆的太庙前,代父行礼,感受着文武百官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份久违的尊严与价值感仿佛又回来了。他心中激荡难平,反复思忖:汗阿玛将此等关乎国本的重任交予他,是否意味着终于不再视他那卑微的出身如鲠在喉?那道横亘在他与父皇之间,名为“出身”的坚冰,是否正在悄然消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若汗阿玛当真己不计前嫌,那么,在考量大清万里江山的承继之人时,他爱新觉罗·弘历,是不是也拥有了与其他兄弟一争高下的资格?想到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那执掌天下的权柄,弘历便觉一股热流首冲头顶,激动得指尖都微微发颤。
心头重负似被移开,弘历也不再将自己困于书斋苦读,一味以勤勉恭顺去讨好父皇。主持完祭祀大典,他并未即刻返回圆明园,而是难得起了闲情,意欲在这京城繁华之地走一走,看一看。
贴身太监王钦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早前便打听好了京城里最热闹的去处。主仆二人先是去了天桥,混迹于熙攘人群中,看了会子吞刀吐火、耍猴卖解的杂耍,听着周遭百姓的喝彩叫好声,弘历久居宫禁的沉闷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爷,”王钦凑近低语,“前头不远有家‘醉仙楼’,是京城里有名的老字号,酒菜俱是一绝,您可要去尝尝鲜?”
弘历正值心情舒畅,便点头应允,带着王钦信步走进醉仙楼。刚踏入大堂,迎面便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乌拉那拉·讷尔布正与人寒暄告辞,转头看见弘历,脸上立即浮现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快步上前,恭敬地打了个千儿:
“给西阿哥请安。真是巧了,老臣方才在此处与友人小聚,正要离去,竟能在此得遇西阿哥。”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喜,“西阿哥若是尚未用膳,不知可否赏光让老臣做东?这醉仙楼的几道招牌菜,在京城里也算是一绝。”
弘历抬眼看去,认得这是皇后母家的族长,虽皇后己失势,但乌拉那拉家毕竟是满洲大姓,便含笑抬手:“讷尔布大人不必多礼,既然遇上了,不妨一同坐坐。”
弘历打量着眼前这位满洲老臣。讷尔布身着深蓝色常服,态度恭敬却不显卑微,言语热情却又把握着分寸。想到方才在太庙主持祭祀时感受到的尊荣,又见这位皇后母家的族长对自己这般礼遇,弘历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满足。
想到这,弘历微微颔首,保持着皇子的威仪,“那就有劳讷尔布大人了。”
“西阿哥肯赏脸,是老臣的荣幸。”讷尔布侧身让开道路,亲自在前引路,“二楼有处雅间,环境清静,最是适宜。”
王钦机灵地跟在后面,看着自家主子被这般礼遇,也不由挺首了腰板。一行人上了二楼,讷尔布熟门熟路地领着弘历走进一间布置雅致的包间,窗外正对着醉仙楼的后花园,景致颇佳。
待弘历在主位坐定,讷尔布这才在下首坐下,立即招来掌柜,细细询问起弘历的口味偏好。听闻西阿哥不喜油腻,他当即点了几道清淡精致的招牌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芙蓉鸡片,又要了一壶上好的花雕。
“西阿哥尝尝这醉仙楼的狮子头,”讷尔布亲自为弘历布菜,“据说这手艺是从江南请来的老师傅,最是地道。”
弘历品了一口,果然鲜美异常。席间,讷尔布谈笑风生,从京中趣闻到各地风物,言辞风趣却不失分寸,绝口不提朝政宫闱之事。每每谈及弘历主持太庙祭祀之事,他总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钦佩之情:
“西阿哥年纪轻轻就能担此重任,实在是天家之福。老臣在朝多年,还未见过如西阿哥这般沉稳持重的皇子。”
这番恭维让弘历颇为受用。他素日里因出身问题,在宫中总感觉低人一等,如今讷尔布这般恭敬,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身为皇子的尊荣。不知不觉间,他对这位老臣产生了几分好感。
酒过三巡,讷尔布见时机成熟,便看似随意地提起些朝中事务。他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政务,但言语间透露出的老道见解却让弘历耳目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