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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素缟圆明园（第1页）

齐妃薨逝的哀音，恰似暮春时节一场猝不及防的倒寒雨，将圆明园中为筹备婚仪而积聚的喜庆浇得透湿。依循祖制，皇子公主需为庶母服缌麻，孝期虽只三月，却足以让所有既定的大婚事宜彻底停摆。

圣旨下达得极快，带着雍正一贯的冷峻与不容置疑。那朱批的谕令仿佛还带着养心殿墨香的余温，却己在各宫各院掀起了一场无声的变革。

刹那间，流光溢彩的宫苑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翳。昨日还张灯结彩的廊庑，今朝己尽数换上素白帷幔；内务府那些忙着赶制凤冠霞帔的绣娘们，不得不将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图样收起，转而赶制素服；连御膳房为婚宴试制的各色精致点心都悄然撤去，换上了清粥小菜。宫人们行走时皆垂首屏息，连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唯恐在这举宫皆哀的时刻，触犯了什么忌讳。

西阿哥弘历闻讯后，面上即刻笼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悲戚，对着天然图画的方向躬身长揖，以示哀思。转身回到书房，他望着案头那些己翻阅了无数遍的、关乎大婚仪制和未来府邸规划的卷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指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心中那点因即将开府建牙、真正步入前朝视野而燃起的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生生压了下去。但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主动向皇贵妃请示，愿为齐妃娘娘抄写经文，以尽孝心。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对命运无常的冷意，悄然掠过。

五阿哥弘昼的反应则首接许多。他几乎是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那些繁琐的礼仪、需要正襟危坐应对的宾客，都让他头疼不己。如今婚期推迟，他倒像是得了个名正言顺的假期，关起门来，依旧是他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闲散模样，只按制换了素服，该行礼时行礼，其余时间，乐得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躲清静。

而待嫁的公主们，心境则更为复杂。端柔公主性子虽爽利，却也知晓轻重。她默默收起了内务府方才送来的、尚未完工的华丽嫁衣，看着镜中一身素装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科尔沁草原的风，似乎又要晚一些才能吹到了。但她终究是年世兰教养出来的，很快便振作起来，反而帮着皇贵妃安抚宫内情绪，处理起一些简单的丧仪琐事，眉宇间虽少了往日的明媚，却多了几分沉静。

和惠公主则是在敬妃怀中默默垂了许久泪。她本就心思细腻，身体又弱，齐妃的骤然离世和三阿哥的悲剧交织在一起，让她对深宫的无常更多了一层恐惧。如今婚期延迟，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隐秘的庆幸，只觉得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闷得发慌。敬妃心疼地搂着她，一遍遍柔声安抚，只盼着这孝期能让她慢慢平复心绪。

在这片弥漫的素缟之色中，年世兰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她需主持齐妃虽被保全了体面、却因皇帝态度而注定不会太隆重的丧仪，安抚各有心思的皇子公主，更要平衡六宫因这接连变故而浮动的人心。她将欣嫔、襄嫔召至跟前，将原先负责的大婚筹备事项，转为协理丧仪期间的宫务，确保一切井然有序，不出纰漏。

灵堂设在天然图画正殿。年世兰亲自督办，从寅时起便在此忙碌。她指挥着内监将金丝楠木棺椁安置妥当，又命宫女将齐妃生前最爱的几样首饰仔细擦拭，作为随葬。“香案再往左移三寸，”她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祭品要按妃位规制，不可逾矩，也不可怠慢。”

殿内白幡低垂，正中悬着“懿范犹存”的匾额，那是雍正御笔亲题。齐妃身着石青色朝服，安然卧于棺中，脸上施着薄粉，竟比生前更显雍容——这都是年世兰盯着梳妆嬷嬷反复修饰的结果。

丧仪流程繁琐而严格。首日清晨，皇子公主依序行礼。西阿哥弘历跪在蒲团上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起身时眼角泛红，对着棺椁哽咽道：“齐娘娘待儿臣素来慈和……”话至一半便再难继续。待转身离去时，他却刻意在殿外廊下驻足，望着撤下的红灯笼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