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妃的“二七”刚过,素白灯笼尚未从廊下撤尽,圆明园中便接连传来两桩足以冲淡哀色的喜讯——住在“映水兰香”的莞常在甄嬛与住在“西峰秀色”的富察贵人,同时诊出了喜脉。
这消息宛若一阵突如其来的东南风,迅速驱散了弥漫在殿宇楼阁间的肃杀与沉闷。宫人们谨慎的脸上终于透出些许鲜活气,连脚步声都透出几分轻快。内务府再度忙碌起来,这一回不再是准备素缟祭品,而是将各色安胎药材、寓意多子多福的玉器玩偶,流水般送往两位妃嫔的住处。
雍正得知消息时,正在九州清晏批阅奏章。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道喜,他执朱笔的手顿了顿,抬眸时,眼底那层连日来的阴翳似乎淡去了些许。他并未多言,只搁下笔,沉吟片刻便吩咐:“摆驾,先去西峰秀色。”
在富察贵人居住的西峰秀色殿内,皇帝显得颇为温和。富察贵人出身满洲大族,性子虽有些骄矜,此刻却也难掩初怀龙胎的喜悦与忐忑。见圣驾莅临,她忙在侍女的搀扶下欲行大礼。
雍正抬手虚扶:“既有身孕,这些虚礼就免了。”
他端坐上位,听太医细细回禀胎象,言及己有近三个月,龙胎稳当时,他微微颔首。富察贵人一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他面露悦色,这才柔声开口:“臣妾蒙天恩眷顾,定当万分珍重,不负皇上期许。”说着,不自觉地轻抚小腹,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欣喜,“内务府送来的嬷嬷特意嘱咐臣妾要好生将养,臣妾额娘曾说过,我们富察家的女儿向来身子骨结实,定能为您诞下健壮的皇子。”
雍正温声道:“你身子素来强健,但如今也要仔细将养,缺什么只管向内务府要。”目光扫过她尚未显怀的小腹,难得地带了些许暖意,“朕盼着你为朕再添一个健壮的皇子。”
富察贵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皇上放心,太医说这孩子很是乖巧,臣妾这些时日并无太多不适。”她稍稍前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其实……臣妾私下里总觉得,这定是个懂事的小皇子呢。”
侍立在侧的宫女见状,忙奉上茶点。富察贵人亲自接过茶盏,纤指轻托盏底,姿态优雅地奉至皇帝面前,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一刻,她将世家贵女的教养与初为人母的柔媚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到了“映水兰香”,殿内早己熏了清雅的兰香,甄嬛穿着一身月白缎绣玉兰蝶纹的常服,在寒翠的搀扶下依礼迎驾。见皇帝进来,她缓缓跪下行礼,姿态恭谨柔顺:“臣妾给皇上请安。”
雍正亲手扶起她,触到她微凉的指尖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温声道:“你身子重,不必行此大礼。”赐座后,他听着太医回禀脉象,得知己有一个半月身孕时,神色平和地颔首:“既如此,要好生保养。”
甄嬛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声音轻柔似春风拂柳:“臣妾谨记皇上教诲。这两日总觉得身子乏得很,想来是这孩子体贴,知道让额娘多歇息。”她抬眼时,眸光如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初为人母的羞怯,“太医说脉象平稳,臣妾便也安心了。”
皇帝依例赏下了丰厚的物件,从江宁织造新进的云锦到长白山进贡的野山参,甚至还有一柄通体莹润的白玉送子观音。甄嬛命寒翠接过,自己则起身又要行礼:“臣妾谢皇上厚赏。”
“坐着吧。”雍正虚扶一把,目光掠过她尚平坦的小腹,“你素有才情,心思也细,如今有孕在身,更需静心休养。那些诗词歌赋暂且放一放,抄录经书也为时尚早,一切以皇嗣为重。”他言语温和,关怀备至,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甄嬛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暂且”、“也为时尚早”这些字眼,心中微动,面上却仍是温婉顺从:“皇上体贴,臣妾感念于心。近日连笔墨都少碰了,只依着太医嘱咐在园中缓步散心。”她轻轻抚过尚未显怀的小腹,唇角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意,“若能如皇上所言,平安诞下皇嗣,便是臣妾最大的福分了。”
侍立在一旁的苏培盛却敏锐地察觉到,皇上在说这番话时,眼神并未在莞常在脸上过多停留,那笑意也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并未真正落入眼底。赏赐丰厚,却更像是循例而为,并不比对一向少恩宠的富察贵人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