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透过“镂月开云”馆的茜纱窗,暖融融地洒在临窗的紫檀木大案上,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染成了金色。案后,一个穿着石青色五爪小龙袍的小小身影正襟危坐,只是那挺得笔首的脊背微微发抖,握笔的胖手指也因用力而泛白,悬腕运笔,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嘴唇紧紧抿着,仿佛在完成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然而,那笔下歪歪扭扭、墨迹时浓时淡的“人”字,和眼角将坠未坠、晶莹剔透的金豆子,却诚实地暴露了主人此刻的挫败与焦急。
弘昭正式入上书房读书不过旬月,最初能像哥哥们一样去上学的新鲜劲儿和兴奋感过去后,繁重而枯燥的课业便如同无形的山峦般压了下来。每日寅正(凌晨西点)天色未亮就被乳母和太监从温暖的被窝里挖起来,睡眼惺忪地穿戴整齐,顶着晨露或是寒风赶往书房,对于他这个才三岁多、正是贪睡贪玩年纪的孩童而言,着实是一场艰辛的考验。此刻,下学回来的他,正对着上书房师傅留下的描红功课较劲,一个字写了擦,擦了又写,宣纸都揉破了好几张,总觉得那简单的一撇一捺怎么也写不出师傅要求的风骨,急得眼圈鼻头都泛了红,偏生骨子里那股天生的倔强劲儿上来,硬是不肯放弃,也不许旁人帮忙。
年世兰斜倚在不远处的贵妃榻上,手里虽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却时时越过书卷边缘,温柔而关切地落在儿子身上。见他这般委屈又强撑的小模样,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却又觉得这孩子认真的神态实在惹人怜爱。她轻轻放下书卷,缓步走过去,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她抽出袖中熏着淡雅兰香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拭去他眼角那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明显的怜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逗弄:“咱们昭儿这是跟谁置气呢?瞧瞧,金豆子都要掉下来了。功课这般难,若是太累了,今日便歇歇,额娘去跟你皇阿玛说,明儿个再写也无妨的。”
“不!”小人儿猛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水光潤潟,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甚至伸出小胖手推了推年世兰拿着帕子的手腕,“额娘莫要在此扰乱儿臣!师傅耳提面命,说了‘今日事今日毕’!君子重诺,岂可言而无信?额娘您……您快别打扰儿臣用功了!”那奶声奶气的话语里,竟透出几分小大人似的严肃和责备,仿佛年世兰才是那个不懂事、拖后腿的。
年世兰被儿子这“嫌弃”的一眼瞪得一愣,看着他绷得紧紧的小脸,那故作老成的模样与他圆润稚气的五官形成了鲜明对比,实在是滑稽又可爱。她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底那点心疼也被这童言稚语冲散了不少,化作满满的柔情。她笑着摇摇头,从善如流地退开两步,柔声道:“好好好,是额娘不对,额娘不打扰咱们六阿哥做学问了。”她退回榻边,目光却依旧如同温暖的羽翼,温柔地笼罩着那个小小的、倔强的、正与笔墨纸砚艰苦“搏斗”的背影。
看着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这般天真烂漫、懵懂又执着的可爱模样,若能有法子永远留住便好了。没有前世的照相机,无法定格瞬间,但这雕梁画栋的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笔墨丹青。年世兰于画技一道不算精通,前世闲暇时略通素描,把握形体神态有些心得;今生身处后宫,闲来无事也为排遣寂寥,跟着供奉的画师学过几天工笔写意,虽远不成大家风范,但用来记录些生活趣事,捕捉神韵,倒也勉强够用。
她心念一动,索性不再看书,轻声吩咐颂芝另铺开一张上好的玉版宣纸,亲自用小银匙从松烟墨锭上取了些许,注入少量清水,在那方端石荷叶砚上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待墨汁浓淡适中,她又挑了一支兼毫小楷,略一沉吟,便落笔勾勒。她不追求形似逼真,只以简练流畅的线条、略带夸张诙谐的神韵,将方才弘昭那副一边偷偷抹泪、一边跟描红本子较劲的憨态捕捉下来。画中的小娃娃头顶瓜皮小帽,身上穿着略显宽大的小龙袍,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