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雍正处理完手头几份关乎西北军需和漕运改革的紧要奏章,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苏培盛适时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低声禀道:“皇上,今儿个天气晴好,可要出去走走散散心?”雍正饮了口茶,目光掠过窗外明媚的春光,沉吟一瞬,道:“摆驾镂月开云馆吧。”那里有他牵挂的人,或许能驱散些前朝带来的沉郁。
因是常来,翊坤宫的宫人见圣驾至,并未高声通传,只是无声地跪伏行礼。雍正挥手示意他们起身,独自踏入了内殿。殿内熏着年世兰最爱的沉水香,清淡宁神。他一眼便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伏在临窗的紫檀木大案前,臻首低垂,专注地看着什么,削肩时不时轻轻耸动一下,隐约还能听到极力压抑的、如同小动物呜咽般的低笑声,显然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物,忍俊不禁。
雍正心下好奇,放轻脚步,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纤细的肩颈,落在摊开的那本装帧精美的洒金册页上。只一眼,他便怔住了。册页上并非他预想的工笔花鸟或诗词法帖,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笔法简练却神态逼真的画风。画中那个穿着小龙袍、鼓着腮帮子、对着描红本子愁眉苦脸的小人儿,不是他那个平日里努力装老成的六阿哥弘昭,又是谁?
“咳。”雍正忍不住轻咳一声,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年世兰闻声,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回头,见是皇帝站在身后,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一首蔓延到耳根。她手忙脚乱地就要将画册合上,语速都快了几分,带着被人窥破秘密的窘迫和一丝娇嗔:“皇上万福!您……您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倒吓了臣妾一跳……”她试图用身子挡住案上的画册,但那欲盖弥彰的模样反而更显可爱。
雍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并未点破她的慌乱,反而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按在了画册的边缘,阻止了她合上的动作。“朕若通传了,岂能看到爱妃这般……童心未泯之作?”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顺势将画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那平日里总是紧抿着、显得格外严肃冷硬的嘴角,越是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看到弘昭头一日上学雄赳赳出门、午后就蔫头耷脑被背回来的对比图,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看到小家伙偷喝他的浓茶被苦得整张脸皱成包子,他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笑意;当翻到弘昭被那只巧嘴鹦鹉气得跳脚,指着鸟笼子“理论”反而被鹦鹉抢白的那一页,画中小人儿那憋屈又无可奈何的小模样实在太过生动,雍正终于没能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连日来因政务而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你呀……”雍正抬起眼,看向面前因他的反应而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仍带着点忐忑的年世兰,语气是难得的轻松与揶揄,甚至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堂堂皇贵妃,统摄六宫,母仪天下,竟躲在宫里这般捉弄自己的儿子?这画风……成何体统?若让昭儿知道你这般记录他的‘英姿’,看他不同你闹脾气。”
年世兰见他并未动怒,反而看得津津有味,心下大定,那点子狡黠和娇憨便藏不住了。她飞了个嗔怪的白眼过去,声音里带着理首气壮的狡辩:“皇上您是不知道,小孩子就是要小时候才好玩呢!肉嘟嘟、傻乎乎的,喜怒哀乐都在脸上。等再过几年,长大了,规矩礼仪一套套的,学着像个小老头似的板着脸,哪还有这般天真烂漫之态?臣妾这可是在给他留个念想,等他将来娶福晋、当了阿玛,再拿出来看,保管比什么赏赐都珍贵!”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歪理。”雍正哼笑一声,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又翻过一页,目光停留在画中弘昭因背不出《千字文》开头几句,被上书房师傅用戒尺轻轻打了手心,扁着嘴,眼圈红红,要哭又强忍着、嘴角向下撇得厉害的可怜样上。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心疼——虽说严师出高徒,但看到幼子受责,为人父者难免柔软。但这心疼旋即被画作捕捉到的那份童真稚趣和浓浓的笑意覆盖。他仔细端详着那夸张却神韵十足的笔触,微微颔首,给出了一个颇为客观的评价:“不过……画得倒是传神,把这小子的倔强劲儿和委屈样都画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