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皇上冷落了许久的余答应,竟又得宠了。
这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随着夏日的熏风,迅速在圆明园的亭台楼阁间荡漾开来,激起了层层形态各异的涟漪。
那一日暮色初合,九州清晏后湖畔的竹林中,余莺儿的出现绝非偶然。她早己算准了皇帝批阅奏折后惯常散步的时辰与路径,特意选了这片幽深僻静、却又在必经之路旁的竹林。她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浅碧旧宫装,颜色褪得恰到好处,既不失清雅,又明显透着寒素。发间只簪一支孤零零的银簪,耳上连副像样的坠子也无,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刻意压下了原本的鲜活气色,显得有几分憔悴。
当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小径尽头时,余莺儿适时地、幽幽地启唇。那曲《折柳》被她刻意压低了音量,却更加婉转哀戚,每一个转音都带着欲说还休的委屈,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竹叶的簌簌声中,既不敢惊扰圣驾,又确保能清晰地传入那人耳中。
雍正驻足,目光穿过疏朗的竹影,落在那个背对着他、身影单薄、似乎正沉浸于哀伤中的女子身上。他何等精明,几乎立刻便看穿了这看似“偶遇”背后的精心设计。那过于素净的衣着,那刻意营造的凄楚氛围,无一不是算计。
然而,他并未点破,甚至觉得有几分趣致。连日来的政务繁杂确实让他心神疲惫,此刻这带着明显目的性、却又别具匠心的“表演”,倒像是一出精心排演的小戏,颇有些新鲜。她这副与往日张扬截然不同的、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模样,也确实别有一番风致,勾起了他一丝兴味。
余莺儿仿佛这才惊觉圣驾,慌忙转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惶与无措,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要坠不坠,更显可怜。她盈盈跪倒,声音带着颤抖,将自己反复练习过的忏悔之词哽咽道出:“奴婢……奴婢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皇上原谅……往日是奴婢年轻不懂事,狂妄自大,如今……如今才深知懊悔,只求皇上千万保重龙体……奴婢能远远瞧上皇上一眼,知道皇上安好,便己是天大的福分了……”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里满是悔恨与卑微的仰慕。
雍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是一片了然之后的淡漠。他不在乎她是真心悔过,还是仅仅为了复宠而演戏。于他而言,这后宫的女子,顺从的、有才的、有趣的,或是像眼前这般懂得适时示弱、能提供些许情绪价值的,都无不可。兴致来了,宠幸便宠幸了,如同闲暇时赏玩一件别致的小玩意。至于她日后是会安分守己,还是故态复萌?他并不在意。若她识趣,便多赏几分脸面;若再犯蠢,这偌大的紫禁城,难道还找不出一间空屋子来安置一个失宠的妃嫔么?
“起来吧。”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嗓子倒还没丢。”
只这一句,便让余莺儿心中狂喜,知道自己赌对了。当晚,敬事房那枚沉寂己久的、刻着“余答应”的绿头牌便被送到了御前。余莺儿再度踏入那象征着恩宠与地位的殿宇,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激动与对未来的野望,却不知那高踞御座之上的帝王,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不过是偶起的兴致,随手施舍的一点雨露罢了。
许是真正尝过了失宠后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连粗使太监都敢给她脸色看的滋味,这次复宠,余莺儿虽然眉梢眼角也难掩扬眉吐气的喜色,行事却收敛了许多。穿戴不再过分招摇,言语也谨慎了些,不再像从前那般目中无人、恃宠生骄。她深知这次机会如同偷来的一般,需得小心翼翼,谨慎维持,方能在这虎狼环伺的后宫,重新争得一席之地。
然而,她这“异军突起”,却彻底打破了后宫中原先由甄嬛、祺贵人、贞贵人维持的、看似稳固的“三足鼎立”之局。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局面,因她这个变数的加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暗潮汹涌。
甄嬛闻得此讯时,正执笔为胧月描画小像。笔尖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她心中自有沟壑,一个余莺儿,还不足以让她视为平等的对手。那等浅薄愚蠢、仅凭歌喉和几分姿色邀宠之人,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恩宠也必不长久。然而,一丝警惕却如细小的冰刺,悄然凝在心底。她不曾忘记余莺儿上次失宠前,是如何诬陷自己打翻茶盏意图惊驾。这等手段虽不高明,却如暗处毒蛇,防不胜防。她吩咐寒翠:“往后饮食起居,都再仔细些,尤其提防着那位余答应。”她不惧争宠,却需防着小人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