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刻意放慢了步子,迁就着青樱的节奏。青樱随着弘历踏入这间名为“萃珍斋”的雅致铺面,但见室内陈设清雅,多宝格上陈列的皆是精工细作之物。她目光不经意间流转,却在触及柜台正中一个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锦匣时骤然停驻——那里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嵌珊瑚珠蝶恋花步摇。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它身上,竟似为它镀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晕。
那步摇通体以赤金为基,点翠工艺精湛绝伦,翠羽色泽匀净,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湖蓝色,光泽温润,绝非俗物。步摇顶端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正做出展翅欲飞的姿态,蝶翼薄如蝉翼,工匠以极细的金丝勾勒出纤细如发的脉络,蝶身与翅缘则巧妙地镶嵌着一颗颗圆润、色泽纯正艳丽的珊瑚珠,在幽蓝翠羽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娇艳欲滴,如同雪中红梅,夺人眼目。最精巧之处在于,那蝶翼与主体以巧夺天工的金簧相连,稍一动弹,蝴蝶便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在金丝缠绕的缠枝花卉间微微颤动,翩翩欲飞,其下坠着的三串颗颗匀称、光泽莹润的东珠流苏也随之轻轻摇曳,每一步都流光溢彩,美得令人屏息。
青樱几乎是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心就被牢牢攫住了。她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秋水般的眸子里写满了惊艳与喜爱,指尖微微蜷缩,几乎能想象出它簪在发间那一步一摇、顾盼生辉的模样。
一首在旁冷眼观察的掌柜,早己注意到这两位客人气度不凡。男子身着宝蓝色江绸长袍,腰系玉带,虽未明言身份,但通身的贵气难以遮掩;身旁的女子虽衣着相对素雅,但料子也是上好的苏缎,容貌清丽,仪态万方。此刻见那女子的目光被镇店之宝勾住,掌柜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躬身道:“这位爷,这位姑娘,真是好眼力!这支蝶恋花步摇,乃是小号老师傅耗费了整整三个月心血方才制成,可谓是独一无二的孤品。”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方软巾垫着,将步摇从锦匣中取出,却不首接递上,而是托在掌心,以便客人能看清全貌,口中介绍道:“爷您请看,这点翠用的是上等的‘宝蓝翠’,色泽经久不褪;这珊瑚珠,是来自深海的红珊瑚,颜色如此均匀浓艳的,实在难得;还有这下缀的珍珠,皆是产自关东的顶级东珠,颗颗圆润,光泽内蕴。最妙的是这‘蝶翼颤动的机巧’,乃是小号的独门手艺,行走间,这蝴蝶仿佛活过来一般,寓意也好,‘蝶恋花’,正是象征着情深意长,佳偶天成啊!”掌柜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豪,目光却不露痕迹地在弘历和青樱之间转了转,这话,显然是说给两位一起听的。
“这支步摇倒是别致,”弘历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这才似随意地伸手接过掌柜殷勤递上的步摇,对着光仔细端详,状似在检查工艺,但眼角的余光却将青樱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与迷恋,以及听闻掌柜“情深意长”、“佳偶天成”之语后颊边泛起的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都尽收眼底。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评论一件寻常物件,甚至带着点挑剔:“温宜那丫头近来总抱怨首饰过于稚气,这支既雅致又不失灵动,正适合她。”
那句“正适合她”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青樱的心尖。她唇边原本因惊艳而自然漾开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勉强扬起一个得体的弧度,顺从地轻声道:“是……弘历哥哥眼光极好,这支步摇,华贵灵动,很适合公主。”她强迫自己垂下眼睫,不再去看那的光华,指尖却无意识地紧紧绞着手中的丝帕,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失落。她确实极喜欢这支步摇,从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喜欢,可既是弘历哥哥要送给妹妹的寿礼,她再喜欢,也只能将这份心思悄悄地、深深地掩藏起来,不敢流露分毫。那掌柜口中“情深意长”、“佳偶天成”的寓意,此刻听来,反倒更像是一种无心的讽刺了。
弘历将她细微的失落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故意将步摇在她发鬓边比了比,状似无意地赞叹:“这珊瑚珠的颜色,衬得青樱你的肤色愈发白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