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这日原是趁着学堂休沐,与两个相熟的同窗约好来琉璃厂淘换些新出的笔墨。三人正说笑着走过街口,傅恒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宝亲王弘历正与一位妙龄女子并肩而行,二人虽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但那相视一笑间的熟稔,却逃不过傅恒的眼睛。
他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脚步微微一顿,恰好挡在同窗与那二人的视线之间。
“子谦兄,文远兄,”傅恒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书摊笑道,“我方才瞧见那里有几方上好的端砚,不如二位先去瞧瞧?我忽然想起家中兄长嘱咐要买的松烟墨还没置办,得往墨香斋去一趟。”
个子高挑的陈子谦不疑有他,当即笑道:“那你快去快回,我们就在前头那家‘文宝斋’等你。”
傅恒含笑应了,目送二人转身往书摊走去,确认他们的视线完全被引开,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快步穿过人群,却不往墨香斋去,反而闪身躲进旁边一条小巷。
“少爷,咱们不是要买墨吗?”贴身小厮阿福不解地问。
傅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你在这守着,若是看见陈公子他们寻来,就说我内急。”
交代完毕,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借着街边卖扇子摊位的遮掩,悄悄观察着远处那对璧人。弘历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的女子说着什么。那女子一袭月白绫子裙,外罩藕荷色比甲,皆是官用的上等丝绸,发间只簪一支玉钗并几朵珠花,虽打扮素净,但通身的气度却非同一般。
傅恒的目光在女子身边的丫鬟和侍卫身上扫过,心中更是笃定——这绝不是寻常人家的闺秀。他认得弘历,却从未见过这位小姐,不由暗暗纳罕。
他想了想,西阿哥是见过自己的,他不能亲自出面。但自己身边的小厮是个生面孔。于是,便吩咐小厮去向西阿哥刚刚光顾的摊子的摊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探只出那个少女的身份。
确认同窗己经走远,傅恒这才从摊位后悄悄退了出来。他整了整衣冠,对阿福低声道:“去打听打听,那位小姐是什么来历。记住,要小心些,别让人起疑。”
阿福虽不解其意,但还是领命而去。傅恒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对并肩而行的身影,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今日这偶然一瞥,只怕要在他心中留下长久的印记了。
傅恒身边的小厮阿福是个伶俐稳重的,得了吩咐便悄然上前。不过片刻功夫,便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回禀:“少爷,小的使了些碎银子,那摊主说,听见那位贵公子唤那姑娘青樱,言谈间还提及了乌拉那拉大人。”
闻言,傅恒心头雪亮。他虽未见过乌拉那拉家的千金,却常听母亲念叨京中各家闺秀——这本是为他日后择妻早作打算,不想这些闲谈今日竟派上了这般用场。母亲曾特意提过,乌拉那拉·讷尔布大人的嫡女名唤青樱,年纪正与眼前这位姑娘相仿。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位青樱格格原是宫中的常客,深得皇后娘娘喜爱。后来虽说是姑娘年长不便再入宫居住,可京中稍有门路的人家都心知肚明,实则是这位格格不知怎的触怒了龙颜,被皇上变相逐出宫闱。此事虽未明发上谕,皇后也曾多方遮掩,奈何天子毫无掩饰之意,风声到底不胫而走,成了高门大户间一桩不大不小的谈资。
如此说来,这位格格早在宫中时,便与西阿哥相识了。当初被皇上逐出宫去,连皇后的脸面都不顾,只怕与此也有干系。想到这一层,傅恒只觉一股无名火起,一拳捶在道旁的槐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西阿哥这般轻浮行径,将他嫡亲的姐姐置于何地?将富察氏一族的颜面置于何地?
然而愤怒过后,理智很快占据了上风。他深知此事万万不能声张——若传扬出去,最先受损的必是姐姐的体面。西阿哥是龙子凤孙,青樱是名门贵女,二人这般私下相会,于礼不合。自己年岁尚小,位卑言轻,贸然现身非但于事无补,反会将整个富察氏卷入是非漩涡。
傅恒立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翻涌的心绪渐渐平复。他将方才所见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描摹——西阿哥俯身低语时眼底的温柔,青樱格格掩唇时颊边那抹娇羞,甚至连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上流转的微光,都一一刻印在心。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细密的针脚,在他心头绣出一幅不容错辨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