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是放心不下怀有身孕的女儿,富察老夫人觉罗氏在几番辗转思量后,还是向宫里递了牌子。这三日等待批复的时间里,她寝食难安,每每想起幼子傅恒那日回府时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头便是一阵发紧。
三日后得了恩准,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挑选了几样女儿素日爱吃的点心,又带上前些日子特意寻来的安胎药材,这才带着两个贴身嬷嬷,乘着青帷马车缓缓向圆明园行去。
澹怀堂内,沉水香的青烟在鎏金熏炉上袅袅盘旋。富察氏正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账册,一听廊下传来通禀说母亲到了,那份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她几乎是立刻放下账册,眼中闪过真切的笑意,带着女儿家独有的急切站起身来,便迎上前去。
珠帘轻响,觉罗氏在嬷嬷搀扶下步入厅内。不待母亲站定,富察氏便主动上前两步,在距母亲五步之遥处停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清亮而温柔:
“女儿给母亲请安。”
这一礼,是她身为人子应尽的孝道,更是她刻意要在君臣之别前先确认的骨肉亲情。
然而礼毕起身,就见觉罗氏毫不犹豫地后退半步,神色一整,竟是要向她行跪拜大礼,口中念道:“老身恭请福晋金安——”
这一拜,如同无形的屏障,瞬间隔开了咫尺的距离。富察氏的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尖锐的酸疼。这是她的母亲,生她养她的母亲,此刻却必须向她,向这身亲王福晋的身份折腰。
荒谬感与心痛交织涌上,但她知道,这就是规矩,是她们身处的位置必须遵循的铁律。
“母亲不可!”富察氏心头一紧,然后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侧身避过全礼,快步上前亲手将母亲扶起。不待母亲膝盖弯下,己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母亲的手臂,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母亲快请起,这里没有外人,何须如此多礼。”
她扶着母亲站首身子,指尖因方才的急切而微微发颤。转身吩咐左右:“都退下吧,这里不需人伺候。”
待侍女们鱼贯退出,厅内只剩母女二人,富察氏这才挽着母亲的手臂,引至椅前坐下。她亲自为母亲斟茶,动作轻柔,眉眼间终于卸下了方才的端庄威仪,流露出女儿家的娇态:
“母亲快尝尝这茶,是前儿皇上刚赏的狮峰龙井,女儿特意留着等您来呢。”
觉罗氏接过茶盏,望着女儿近在咫尺的容颜,眼中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紧绷的君臣之礼,在这一刻悄然消融,化作寻常人家的母女温情。
觉罗氏扶着女儿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只见富察氏穿着一件松花色的暗纹旗袍,外罩月白缎面比甲,发间只簪着通草绒花,到是一对点翠珍珠耳坠,做工精巧,很是不俗,虽不施粉黛,却面色红润,眉眼间透着孕中特有的温润光泽。见她气色尚好,觉罗氏这才稍稍安心。
母女二人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下,炕几上早己摆好了茶点。觉罗氏执起女儿的手,轻轻拍着:“这几日身子可还爽利?夜里睡得可安稳?太医开的安胎药可都按时服了?”
富察氏含笑一一应答:“母亲放心,女儿一切都好。太医前日才来请过脉,说胎象稳固,就是近来胃口好些,总想着吃些新鲜的。”
“这是好事。”觉罗氏眼中流露出慈爱的笑意,亲手为女儿斟了杯茶,“想吃什么就让厨下做,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说着又细细问起饮食起居,从每日的餐食到夜间的安寝,甚至连每日走动多少步、可曾腿脚浮肿这等细微处都问到了。
待问完了这些,觉罗氏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慎重:“王爷近来可常回府?待你可还体贴?”
富察氏垂眸浅笑,指尖轻轻着茶盏上的纹路:“王爷待女儿极好,虽政务繁忙,但每日都会回府用晚膳。前几日还特意去琉璃厂为温宜妹妹挑选寿礼,顺道给女儿带了对耳坠。”
觉罗氏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目光在女儿发间那对精致的点翠耳坠上停留片刻。那耳坠做工精巧,点翠色泽纯正,珍珠圆润有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沉吟片刻,又道:“那府里那几个侍妾……”
“她们都安分守己,从不敢逾矩。”富察氏温声应道,语气平和,“女儿按例给她们分了份例,平日里也都按规矩来请安,从不敢怠慢。前几日高氏身子不适,女儿还特意请了太医给她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