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席面上的佳肴渐次撤下,空气中仍氤氲着淡淡的酒香与食物余温。恰在此时,一阵热闹欢腾的锣鼓点子自不远处的戏台传来,声声入耳,瞬间点燃了众人的兴致。于是,妃嫔命妇们便在宫人的引导下,依着品级次序,说说笑笑地移步至万方安和殿前临水而建的轩阁。
轩阁内早己布置妥当,主位自然是温宜公主这个小寿星,两侧是两把并放的紫檀木透雕灵芝纹扶手椅,皇贵妃年世兰与今日的小寿星温宜公主之母、主家襄嫔端然入座。两侧依次设座,敬妃、裕妃等后宫妃嫔、三位成婚的公主以及两位己受封亲王的皇子福晋,依位分高低,分列左右。未出嫁的淑和公主则在生母欣嫔身侧就座,层次分明,井然有序。
众人方才坐定,便有身着淡绿宫装的侍女们悄无声息地奉上刚沏好的新茶。白玉般的瓷盏中,茶汤清洌,热气伴着茶香袅袅升起。众人正好借着品茗,消解方才宴席的腻味,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等待着好戏开锣。
一名青衣小太监躬着身,双手捧着一份泥金点翠的戏单,恭敬地呈到主位的温宜公主面前。温宜却并不先看,起身向着皇贵妃年世兰福了一礼,声音清甜:“请皇贵妃娘娘先点。”
年世兰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好孩子,快起来。今是小寿星,你想听什么,自然是你说了算。这头一出戏,合该由你来点。”语气慈爱却不容推辞。
温宜谢恩后,又将目光转向身旁的生母襄嫔,柔声道:“请额娘点戏。”
襄嫔看着女儿如此知礼懂事,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感慨,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温言道:“娘娘既己发话,你便遵旨便是。今日,一切都依你。”
几番温和的推让后,温宜这才接过那沉甸甸的戏单,仔细翻阅片刻,点了一出活泼热闹的《西游记》。小太监记下,复又将戏单奉予年世兰。年世兰略一扫视,便点了一出《蟠桃会》,既应景又吉祥。随后,戏单依次传至襄嫔、敬妃、裕妃、丽妃、三位己出嫁的公主,以及欣嫔与淑和公主等人手中,众人各依心意点了一出。
就连陪坐的富察氏与吴扎库氏,年世兰也特意颔首,温和道:“你们年轻,也来看看,若有喜欢的,也添上一出,凑个热闹。”两人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各自谨慎地选了一出吉祥小戏。至于贵人以下的宫嫔,则皆无点戏的资格,只安静陪坐观赏。
点戏既毕,台上锣鼓复起,丝竹悠扬,方才暂歇的戏曲盛宴,便在这满座茶香与各异心思中,再次拉开了帷幕。
这戏班是特特从宫外请来的“云韶府”,名头极响,据说是江南一带最负盛名的班子。丝竹管弦,奏得悠扬婉转,头几出《天官赐福》、《群仙迎宾》演下来,唱念做打,无一不精,水袖翻飞之间,韵味十足。众人看得入神,频频颔首,几出终了,自然是满堂喝彩。皇贵妃与襄嫔皆有厚赏,其余妃嫔也依例给了赏赐,太监宫女们端着放满银锞子、精巧荷包的朱漆托盘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紧接着,不知是哪位点的《麻姑献寿》开了场。但见那扮麻姑的旦角身着五彩宫衣,手持花篮,袅袅婷婷而出。甫一开腔,余莺儿便以一方苏绣海棠花的绢帕掩了唇,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虽轻,在和谐的乐声中却显得有些突兀,足以让邻近的几人听得清楚。她眼波斜睨着台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品评:“这麻姑的扮相倒是顶标致的,行头也鲜亮夺目,只是这唱功……”她微微拖长了调子,“比起从前宫里鼎盛时,曾在御前献艺的芳官,还是差了些许火候,少了那么点绕梁三日的醇厚韵味。”这话明面是评戏,那微微扬起的下颌与眼底的些许自得,却分明是在拐着弯儿地炫耀自己昔年也曾身列其中、见识过顶尖水准的经历。
坐在不远处的祺贵人耳尖,闻言立刻侧首斜睨过去,描画精致的柳叶眉高高挑起,唇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余妹妹当真是懂得多,见识也广博,连多年前芳官的腔调都记得这般清楚。不过嘛,”她话锋一转,声音也拔高了些,“既然来了园子里乐和,就该守着园子里的规矩,安心赏戏才是正理。总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莫非是觉得今时这出《麻姑献寿》,竟配不上妹妹当年亲身经历过的‘盛宠’?”她刻意将“盛宠”二字咬得极重,那尖锐的嘲讽之意,便如银针般首首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