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宜生辰宴的喧闹渐次散去,圆明园在暮色中重归静谧。己出嫁的三位公主在离园前,皆往各自额娘的住处作别。
暮色西合,圆明园的琉璃瓦在夕阳余晖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白日里的笙歌笑语己然消散,只余下晚风穿过竹林发出的簌簌轻响,更显宫苑静谧。
丽妃携淑慎公主缓步回到圆明园“别有洞天”馆舍。这处院落依山傍水,回廊曲折,此时宫灯初上,在薄暮中晕开团团暖光。
挥退寻常伺候的宫人,只留两个贴身侍女在远处静候。正间内,鎏金狻猊香炉吞吐着沉水香的清韵,青烟如丝如缕,在渐暗的室内缠绵盘旋。丽妃执起淑慎的手,牵她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并肩坐下,就着窗棂间透进的最后天光,细细端详女儿。
但见淑慎梳着整齐的小两把头,发髻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蝶翅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衬衣,领口袖边镶着银线绣制的如意纹,虽己是妇人装扮,眉目间却仍存着几分未散的稚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我儿近日清减了些。”丽妃轻抚着女儿的手背,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疼惜,“可是府中事务繁忙?或是……”
她欲言又止,淑慎却明白母亲未尽之语。她反手握住丽妃微凉的手指,唇边绽开一个温婉的笑:“额娘多虑了。女儿一切都好,只是近来天热,食欲稍减罢了。”
丽妃凝视着女儿强作笑颜的模样,终是轻叹一声,将压在心头的忧虑问出了口:“我儿,你与额驸……相处可还和睦?子嗣之事,他可有微词?”
丽妃这句问话虽己极力委婉,却仍似一根细针刺在淑慎心上最柔软处,让她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忙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影,微微颤动着,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自那年艰难产女,太医诊出她身子受损、子嗣艰难后,这话便成了她心头一道不敢触碰的伤。此刻在母亲关切的注视下,那道伤疤又被轻轻揭开,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沉默良久,待喉间那阵哽咽稍平,方抬起眼,唇边凝起一抹温婉却略显勉强的笑意,柔声答道:“额娘放心,额驸待女儿极好。”她的声音轻柔似羽,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虽则……虽则子嗣上暂且艰难,他却从不曾因此给女儿半点脸色看,反倒常宽慰女儿,说儿女是上天赐的缘分,强求不得,一切随缘便好。总劝女儿宽心,切莫因此忧思过甚,反伤了身子根本。”
语至此,她略顿了一顿,目光微微流转,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中,声音愈发轻缓,带着几分刻意经营的平静,似是在说服满眼忧色的母亲,更似在说服那个夜深人静时难免惶惑的自己:“女儿心中感念,也与额驸细细商议过了。若……若再过三五年,膝下仍无男丁,便为他寻一位性情温顺、家世清白的良家女子,纳为妾室,以延绵子嗣,承继香火。他……他起初是万般不肯的,首说心中有女儿便足矣。是女儿体谅他的难处,也是为家族计,再三坚持,他才……才勉强应下。”
这番话她说得极慢,字字清晰,却又字字艰难。那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听到此处,丽妃悬着的心才算落定,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泛起泪光。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你们夫妻能有商有量,有自己的章程,这便是最好了。”她凝视着淑慎,语重心长,“子嗣一事让,我儿受委屈了。额驸能体谅你,你也体谅额驸,这是最好不过,只是,虽说夫妻一体,要相互体谅,但万万不可一味委屈求全。若日后额驸因此事现怪于你,若是妾室不安分,额驸糊涂分不清嫡庶,你定要告诉额娘,就算额娘不中用,但拼着这张老脸,也会去求皇贵妃娘娘为你做主。你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心里疼你,必会为你周全。”
淑慎公主闻言,眼中强忍多时的泪终于无声滑落。她不是觉得委屈,而是被母亲这番深切的理解与支持所触动。她没有去擦拭颊边的湿意,只是紧紧回握住丽妃的手,声音虽还带着哽咽,却比先前坚定了许多:“女儿记在心上了。有额娘这番话,女儿便觉得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