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澹怀堂内己是灯火通明。富察氏带着贴身侍女从温宜公主的寿宴归来,刚踏入正殿门槛,值守的宫女太监便齐齐躬身行礼。
“给福晋请安。”
富察氏微微颔首,目光在殿内扫过,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王爷可回来了?”
“回福晋的话,”领头的太监上前一步,恭谨回禀,“王爷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此刻正在书房看书。”
富察氏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先回了寝殿,在宫女的服侍下卸去了一身赴宴的行头——那件绣着繁复牡丹纹样的石青色吉服袍,以及沉甸甸的点翠头面。换上一身月白缎绣玉兰的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这才缓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内,弘历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执一卷《资治通鉴》,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从衙门带回的肃穆。案头宣德炉内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满室弥漫着清雅的沉香气息。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富察氏这身素净打扮上停留片刻,唇角几不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回来了。”他放下书卷,声音平稳,“今日宴席可还顺当?”
富察氏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这才在他下首的黄花梨木扶手椅上端身坐下,双手轻拢在膝前,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细细回禀:“回王爷的话,今日宴席很是圆满。襄嫔娘娘用心至极,席面布置得雅致非常,三十六道佳肴道道精致,戏班子更是内务府特地从江南请来的‘云韶府’,一出《麻姑献寿》唱得满堂喝彩。温宜妹妹全程笑逐颜开,皇贵妃娘娘看在眼里,也是满面欣慰。”
她娓娓道来,声音清柔悦耳,将宴席间的喜庆祥和描绘得栩栩如生。说到精彩处,还不忘添上几句得体的点评:“那出《哪吒闹海》尤其精彩,武生的身段干净利落,温宜妹妹看得目不转睛呢。”
至于席间余莺儿与祺贵人那段不愉快的插曲,她只以“众人皆沉醉于戏曲精妙”一语轻轻带过,不曾多言半句是非。烛光下,她端庄的侧影映在窗棂上,每一个用词都斟酌得恰到好处。
弘历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偶尔轻叩桌面,目光深邃难测。待她说完,方才微微颔首:“襄嫔娘娘费心了。我记得六弟也是六月的生日,只是比温宜晚一些。”
“王爷说得是,”富察氏不急不缓的答道,“六阿哥的生日是六月二十九,算来也没几天了,妾身给六弟也准备了礼物,王爷看看,可还要添些什么?”说完,给身边贴身伺候的大宫女莲心一个眼色,莲心机灵的退出,不过须臾就取来了礼单。富察氏先接过礼单,又双手呈给弘历。
弘历细细的看了起来,见上面的礼物虽谈不上贵重,可明显都是适合六阿哥弘昭的,显然富察氏在此方面很用心,于是便说道:“福晋用心了,这上面的礼就很合适,不必再增减什么了。皇贵妃娘娘可说过六弟的生辰,是怎么个章程?”
“娘娘的意思是,六阿哥年纪还小,不宜正经做寿,免得折了福分。”富察氏细细回道,“只请各宫娘娘、三位公主,并妾身与五弟妹一同小聚。不设正席,让御膳房备些时令菜色,在园子里支几个烤架,大家随意坐坐,说说笑笑便好。”
听了富察氏的叙述,弘历执起青瓷茶盏,徐徐饮了一口,目光在氤氲的茶烟后显得愈发深邃。他指节分明的手指轻抚着盏壁,语带深意地应了一句:“皇贵妃娘娘……向来是最体恤人的。”
这话说得轻缓,字字清晰,却又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在富察氏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她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藏着未尽之意,却只是垂眸敛目,将那一闪而过的疑虑妥善地掩藏起来。未出阁时,她听闻的西阿哥弘历,是那个生母早逝、由乳母抚养长大的皇子,性情稳重,刻苦向学,是诸位阿哥中出了名的端方君子。可自嫁入王府,成为他的福晋,她才渐渐窥见,这位宝亲王并不全然如外界所见那般温润宽和。他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更让她暗自心惊的是,他与宫中那位几乎被人遗忘的端妃娘娘,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往来。这些发现像细密的丝线,在她心头缠绕成一个隐约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