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澹怀堂肃穆的气氛不同,圆明园“洞天深处”的氛围,可就欢乐多了。“洞天深处”馆舍隐在一片翠竹掩映之中,清幽雅致,雍正帝特将此处赐予和亲王弘昼居住。斜晖脉脉,将馆舍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金色,连廊下的宫灯都还未点亮,整个院落便己沐浴在暮春特有的温柔光影里。吴扎库氏从温宜公主的寿宴上归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赏赐物件的小宫女。才踏进院门,绕过影壁,便瞧见弘昼正歪在一张紫竹摇椅里,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派闲适自在。他一手慢悠悠地盘着两个油光水亮的核桃,那核桃在他掌心转动时发出温润的摩擦声;另一手执一柄紫竹骨泥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面上绘着的墨竹随之轻轻颤动。他眯着眼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那逍遥惬意的模样,与这慵懒的黄昏时光浑然一体。
虽说成亲的日子不算长,但弘昼性子跳脱随和,待她这个福晋既亲切又体贴,从不过分讲究那些虚礼。两人相处起来,比起西哥西嫂那般相敬如宾的规矩,倒更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多了几分随性与亲昵。就连院中伺候的太监宫女,见主子这般随和,也都少了些拘谨,多了几分家常的轻松。
吴扎库氏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清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爷这舒坦劲儿,怕是连天上逍遥的神仙见了,都要自愧不如呢!”
弘昼闻声,猛地睁开眼,见是自家福晋回来,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他随手将扇子往旁边石凳上一丢,利落地站起身,几步就迎了上来,极自然地握住吴扎库氏的手,引着她往院中的石桌旁走:“福晋辛苦了!快坐下歇歇脚。”说着,竟亲自执起桌上的青玉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动作熟练又透着真心实意的关切。“这是刚沏的六安瓜片,知道你爱这口的清淡。”
吴扎库氏忙了半日,也确实渴了,见他如此,心里一暖,也不推辞客套,接过来便饮了大半杯。茶水温度正好,入口甘醇,让她顿觉舒畅许多。弘昼见状,又忙为她续上,自己这才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快跟我说说,今儿个温宜那小丫头的生日宴,可有什么新鲜趣事?宫里请的戏班子,唱得如何?我听说这回是江南来的云韶府,可是名角儿?”
吴扎库氏眼波流转,想起宴上种种,唇角弯起一抹俏皮的笑意,执起团扇轻摇:“趣事嘛,自然是有的。”她先是将宴席的菜色一道一道细细道来,从冷盘到热碟,从汤品到点心,说得绘声绘色,“最妙的是那道蟹粉狮子头,入口即化,鲜而不腻,连皇贵妃娘娘都夸了好。”接着又说起戏班子唱了《麻姑献寿》、《哪吒闹海》等几出戏,“那武生的跟头翻得真是漂亮,一连十几个都不带喘的。扮哪吒的小生更是了得,唱做俱佳,得了满堂彩,赏钱收得手软。”她说到精彩处,忍不住比划起来,“你是没看见,温宜看得眼睛都首了,一个劲儿地拍手叫好。”
然后,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分享秘密的兴致:“不过啊,最精彩的还不是戏台上。”她将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位新得宠的余答应,听戏时明着夸戏子扮相好,暗里却拿从前在御前献艺的旧事炫耀,话里话外透着得意。祺贵人岂是肯吃亏的?当即就刺了回去,说什么‘既然来了园子就该守园子的规矩’,字字带针,句句含刺,把余答应噎得脸都白了。”她顿了顿,又说起贞贵人在一旁煽风点火的小动作,“最后还是皇贵妃娘娘轻描淡写两句话,说什么‘大家静静欣赏,方不辜负襄嫔娘娘的一番心意’,便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当真是……”
“打住,打住!”弘昼听到这里,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又警醒的神色,“我的好福晋,这些后宫娘娘们的事,咱们听听便罢,可千万别往里掺和。”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你记住了,往后遇到这样的事,只管躲远些。这后宫有皇贵妃娘娘坐镇一日,任她们这些小鱼小虾怎么扑腾,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咱们过好自己的清闲日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