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前,雍正垂眸看着紧抱自己双腿的两个儿子,心头五味杂陈。左边是己封亲王、成家立业的弘昼,此刻却毫无体统地学那市井无赖的模样;右边是年仅六岁的弘昭,正用那双酷似年世兰的凤眼巴巴望着他,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龙袍衣袖。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与膝下这不成体统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眉心。
“成何体统!”雍正终于沉声喝道,目光先落在弘昼身上,“你一个堂堂亲王,在御前这般模样,传出去像什么话?”语气虽厉,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弘昼立刻摆出委屈神色:“汗阿玛,儿子这不是替六弟着急嘛……”
“你给朕住口。”雍正打断他,转而看向小儿子时,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弘昭,你年纪尚小,宫外不比宫里,处处都要谨慎……”
“儿子知道!”弘昭急忙应道,小脸写满与年龄不符的认真,那双酷似年世兰的凤眼亮晶晶地望着雍正,“额娘常教导儿子,出门要守规矩,不能失了皇家的体面。”他说着,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雍正的龙袍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汗阿玛,儿子就想去看看京城大街是什么样子,听说天桥有杂耍,街边有糖人,儿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
这番稚嫩的恳求,配上那双与爱妃如出一辙的眉眼,让雍正坚硬的心防不禁松动了几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弘昭殷切的小脸,移向仍抱着他另一条腿的弘昼。兄弟二人一静一动,一稚嫩一成熟,却都带着几分让他无可奈何的执拗。特别是弘昼——这个本该成为朝廷栋梁的儿子,此刻却毫无亲王体统地耍赖扮痴,让他不由得想起这些年来与这个顽劣儿子相处的种种无奈。
这孩子自小便是个让人头疼的主。明明继承了爱新觉罗家的聪慧机敏,却偏要装出一副愚钝模样;明明身手矫健不输任何侍卫,却总在练武时叫苦连天。若真要严加管教,不出三日,裕妃必定会红着眼眶来求见。那位素来温婉识大体的妃子,唯独在关乎弘昼的事情上,就会变得毫无原则。
雍正至今记得去年秋天,因弘昼连续多日逃学去听戏,他勃然大怒,下令禁足三月。谁知第二天弘昼就“病”得起不了床,裕妃跪在殿外,泪如雨下地诉说着弘昼幼时如何几次险些夭折,如何高烧不退险些烧坏脑子。“臣妾别无他求,只愿这孩子平安康健……”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对雍正的训诫充耳不闻。
太医也确证弘昼体质特殊,每逢换季必染风寒,比别的皇子都要虚弱几分。想起弘昼小时候那张苍白的小脸,雍正终究还是心软了。好在,弘昼看似荒唐,行事却自有章法,既不真惹出不可收拾的祸事来,交给他的差事也能办得妥妥当当,自此之后,雍正对这个儿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了。
此刻,看着弘昼在底下挤眉弄眼地怂恿弟弟,雍正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这些年来,他何尝不知弘昼是故意装傻充愣?只是每每想到这孩子幼时病弱的模样,想到裕妃那双含泪的眼睛,到嘴边的训斥便又咽了回去。
“罢了。”他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六月二十九,就让弘昼带你出宫走走。”
话音未落,兄弟两个顿时欢呼起来,那雀跃的模样让雍正不禁莞尔。可当他目光扫过弘昼时,还是忍不住板起脸来:“若是让朕知道你在外头带着弟弟胡闹,仔细你的皮!”
弘昼连忙收起笑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儿子一定谨记汗阿玛教诲。”
看着两个孩子欢天喜地退下的身影,雍正揉了揉眉心,唇边却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但想到眼见着这两个儿子,一个明目张胆地装傻充愣,一个懵懂天真地软语相求,配合得倒是默契。雍正只觉一阵无力感袭来,那股无名火终究没能烧起来,化作了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几分纵容地挥了挥手,语气像是驱赶什么恼人却又舍不得真打的小动物:“滚滚滚,赶紧带着小六滚蛋,少在朕跟前碍眼!”
俩“糟心”儿子一听圣意己准,立刻松开紧抱着的龙腿,欢天喜地地击掌相庆,异口同声喊出一声清脆的“耶!”。这突如其来的活泼劲儿,让素来庄严肃穆的九州清晏殿内,顿时漾开了一抹不合时宜却又生动无比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