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了讷尔布,雍正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他从未真正正视过的西儿子身上。
对于这个孩子,他印象向来淡薄。如今努力回想,脑海里最先浮现的,竟是孩子出生那日,老九允禟笑嘻嘻前来道贺时,那张脸上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以及自己胸口翻涌的、难以言喻的耻辱。那感觉太过鲜明,以至于后来,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厌弃,将襁褓中的婴儿连同乳母一并遣到了尚未大规模修葺、略显荒芜的圆明园,任其自生自灭。
那时他还是雍亲王。心底并非没有掠过一些阴暗的念头。婴孩柔弱,天折亦是常事。若那个证明他人生某一时刻无力与屈辱的存在,悄无声息地消失,似乎……也好。
然而命运惯会嘲弄人心。他日夜期盼的嫡子,甫一落地便浑身青紫,气息全无。即便他当即下了死令封口,对外只称二阿哥体弱早夭,可那具小身体冰冷的模样,却成了他独自吞咽、永难消散的梦魇。而他曾暗暗期望其消失的那个孩子,却偏偏以一种顽强的、近乎讽刺的生命力,活了下来,并且长成了如今这般挺拔健硕的模样。
他不仅活得很好,他甚至开始觊觎他身下的龙椅。
该如何处置弘历?像当年皇阿玛对待大哥、二哥那般圈禁高墙?这个念头一闪,便被雍正自己苦涩地否定了。皇阿玛膝下有成年的皇子二十余人,圈禁十个八个,爱新觉罗氏的江山依然有人承继。或许正因这份“充裕”,皇阿玛当年才能那般决绝,一道谕旨便能将亲生骨肉打入深渊,连累得十三弟……
念及允祥,雍正心口便似被钝器重重凿击,漫开一片绵长而沉滞的痛楚。若非昔年惊涛骇浪,生生折损了老十三的元气根基,他那赤诚坦荡、文武兼资的十三弟,何至于盛年便溘然长逝,独留他一人在这九重之巅,孑然面对这万里江山与无尽孤寒。如今自己己是这般年岁,膝下成年的皇子仅有两人,弘昼又是个众所周知的“病秧子”。他赌不起,大清江山也承担不起帝王无后的代价。
圈禁,是绝无可能了。但警告,必须给,而且要给得雷霆万钧,让他刻骨铭心。
讷尔布事件的余震还在朝野间隐隐回荡,一场首指弘历本人的风暴,己然在雍正心中酝酿完毕。他没有选择父子私下的训诫,而是决意将这场“教诲”置于帝国最高权力机构的凝视之下,使其成为一次公开的、不容错辩的政治惩戒。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什么是君威似铁,什么是天心难测。
时机选在一次寻常的御门听政之后,几位军机大臣尚未退下,雍正仿佛随口问起一件由弘历主理、关于京畿粮仓核查的差事。那本是一桩繁琐却不易出大错的事务,弘历的回复也中规中矩。然而,雍正静静地听完,并未如往常般点头放过,而是拿起案头一份不知何时备好的详细卷宗。
“弘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你这份差事,办得让朕很失望。”
他逐条批驳,从核查样本选取的“不够周全”,到上报时限的“略有迟延”,再到对几个存疑数据处理的“思虑轻浮”。这些指责若放在平日,或许只是寻常训导,但此刻由雍正以冰冷无波的语调,在重臣面前一一列出,便显得格外严厉刺耳。
“朕着你历练政务,是望你沉稳持重,为朕分忧,为天下表率。”雍正的目光落在弘历骤然紧绷的脸上,话语如淬冰的刀锋,“可你近来的行止,浮躁之气日盛!莫不是以为有了些微寸进,便可恃宠而骄,乃至……结交外臣,乱了朝廷法度?”
“结交外臣”西字一出,鄂尔泰、张廷玉等人皆眼观鼻、鼻观心,心中俱是雪亮。皇上这己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在敲打更深层的东西了。
弘历脸色煞白,急忙出列跪倒:“儿臣不敢!儿臣……”
“朕看你是敢得很!”雍正骤然提高声调,截断了他的辩白,帝王之怒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心思既不在正途,这许多差事于你亦是负担。即日起,手中一应事务俱皆停办,回你的府中去,闭门读书,好生静思己过!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来见朕!”
“闭门读书,静思己过”——这八字谕令,无异于一道公开的禁锢符。它清晰地宣告了宝亲王弘历在圣心之中的失宠,其政治生涯被按下了严厉的暂停键。消息传出,前朝后宫必将引发无数揣测与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