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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制衡之局（第1页）

在疾风骤雨般打压了弘历之后，雍正的心境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这日午后，他难得未在九州清晏批阅奏章，而是信步踱到了“镂月开云”。年世兰正倚在窗边，对着册子核对过几日“多稼如云”采莲游玩的安排，冷不防听见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往年夏日，你常带着孩子们在园子里寻些野趣，今年可有什么打算？”

年世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小小的晕痕。她缓缓转过身，见雍正立在光影交界处，神情看似随意，目光却幽深难测。她压下心头的诧异，敛衽答道：“回皇上，正想着过两日莲蓬正好，带孩子们去‘多稼如云’采些新鲜莲子。淑慎那孩子也会带着小格格回来，正好热闹。”

雍正听罢，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目光飘向窗外郁郁葱葱的草木，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了采莲那日，晨光熹微中，年世兰刚梳妆完毕，却见苏培盛满面笑容地进来传话：“皇贵妃娘娘，万岁爷说今日政务不忙，想同您一道去‘多稼如云’瞧瞧。”

年世兰对镜理簪的手停在了半空。镜中的她，眸色骤然深了几分。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含笑应道：“皇上肯与民同乐，是孩子们的福气。”心中却己明镜似的——这突如其来的“慈父之心”，绝非一时兴起。弘历被变相拘禁在澹怀堂读书，弘昭亦在上书房用功未曾唤来，皇上此刻高调展现天伦之乐，是做给谁看，又是在安抚、抑或警示谁？

“多稼如云”轩外的湖畔，正值芙蕖盛放，接天的碧叶在微风中翻涌成浪，其间亭亭玉立的红荷白莲，恰似缀在锦缎上的明珠，在晌午的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早有宫人备好了数艘精巧的画舫与采莲小舟，泊在垂柳依依的岸边。先一步抵达的妃嫔与皇子公主们，正三三两两立于水榭旁说笑等候，只待皇贵妃驾临便可登舟。

忽闻御前净鞭之声破空而来，明黄色的仪仗迤逦出现在青石小径尽头。众人皆是一愣，待看清那被簇拥在中央的身影时，湖畔的闲适气氛霎时凝固。妃嫔们慌忙敛衽垂首，皇子公主们匆匆整理衣袍，在一片衣料窸窣与环佩轻响中，齐齐拜伏下去。

“恭请皇上圣安！”

问安声在荷香袅袅的空气里漾开，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诧与无措。谁能料到，素来政务缠身、鲜少参与此类闺阁嬉游的皇上，竟会在此刻翩然而至。

雍正却摆了摆手，神色是宫中罕见的温和：“今日不必拘礼，只当寻常人家出游便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除了被他勒令在澹怀堂闭门读书的弘历，以及怀有身孕需静养的富察氏、正在上书房用功的弘昭外，该到的儿女倒都在了。只一瞬，他便明白了那些空缺的缘由：富察氏身子不便，且这个时候，她也不好出门，自是应当静养；吴扎库氏辈分隔着，与公主们不算熟稔，独自前来反倒拘束，不如不来。至于弘昼……他望着那个混在弟妹堆里说笑的高大身影，眉梢微动——这小子倒是机灵，只围着弟妹与几位公主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将“避嫌”二字做得不着痕迹。

而最年幼的胧月，正被莞贵人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满湖莲叶。

在见到淑慎身旁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时，雍正冷硬的眉宇瞬间柔和下来。他朝那孩子伸出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安仪，到郭罗玛法这儿来。”

西岁的安仪格格一点儿也不怯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母亲，见淑慎公主含笑点头，便迈着小步子摇摇晃晃地走上前。雍正俯身，极稳当地将小小一团抱进臂弯。孩子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柔软又温暖。

“郭罗玛法……”安仪仰起小脸，软软地唤了一声，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整齐的米粒似的小牙。

这一笑，仿佛春冰乍裂。雍正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方才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手指，此刻只敢用最轻柔的力道，极轻地碰了碰孩子苹果般红润的脸颊。“我们安仪生得真好，”他端详着，语气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幼崽的毫无保留的喜爱，“眉眼像你额娘小时候，这爱笑的性子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