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里的荷花渐渐开到了尾声,雍正十一年的夏日就这么走到了末尾,连风都带着倦意。
这日傍晚,暑气稍退,雍正搁下朱笔,信步出了勤政殿。暮色中的圆明园显得格外宁静,他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镂月开云”馆。
还未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清脆的落子声,夹杂着孩童稚嫩的笑语。透过月洞门望进去,只见廊下母子二人正对坐在石桌前。年世兰一身浅碧色家常衣裳,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捏着枚黑子,眉头微蹙地盯着棋盘;对面的弘昭穿着杏色小衫,坐得端端正正,两只小手乖乖放在膝上,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额娘手里的棋子。
走近了才看清,那棋盘上的局面实在令人哑然——黑子白子胡乱纠缠在一处,既无布局章法,也无攻守之势,倒像是孩童信手撒了一把棋子。偏这母子俩都极其认真,你落一子,我应一手,竟也下得有来有往。
“皇上驾到——”
小太监一声通传,年世兰才恍然抬头,忙拉着弘昭起身行礼。弘昭手里还攥着颗白子,被母亲牵着,眼睛却还往棋盘上瞟。
“都起来吧。”雍正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局棋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一看,只觉得比连批三日奏折还令人目眩——黑棋东一子西一子,白棋也不遑多让,全然不按棋理来。偏生对弈的两人都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
他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了,弘昭便凑过来,仰着小脸唤:“皇阿玛。”
雍正招手让孩子近前,揉了揉他的发顶,终是忍不住道:“日后……少与你额娘下棋。”
“为什么呀?”弘昭眨了眨乌亮的眼睛,满脸不解。
这话倒把雍正问住了。他抬眼看向年世兰,正对上她微微眯起的眸子,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说试试”。若真当着她的面说“你额娘棋艺不佳,怕把你带歪了”,只怕今晚这“镂月开云”馆的门,他是进不去了。
年世兰见雍正语塞,唇角便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她伸手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声音里带着促狭:“傻孩子,你皇阿玛是怕额娘这个‘臭棋篓子’,把你也熏成个小臭棋篓子呢!”
弘昭被捏得痒了,“咯咯”笑着往雍正怀里躲。雍正顺势将孩子揽住,摇头失笑。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暖融融地融在一处。
棋盘上那局乱七八糟的棋,还在晚风里静静等着。
晚膳就在清凉阁用的,不过是几样清爽小菜。用完膳,弘昭被嬷嬷带去洗漱,阁中只剩帝妃二人。宫女们悄然退到门外,只留颂芝在远处伺候。
雍正端起茶盏,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乌拉那拉家那个女儿,叫青樱的,前年选秀是不是撂了牌子?”
年世兰正替他添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应道:“是。那孩子模样性情都是好的,只是皇上当时说年纪还小,便让回去了。”
“不小了。”雍正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今年该有十七了吧?总留在闺中不像话。”
年世兰心中了然,其实青樱的年纪早就过了十七了,上次选透,己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她无意在这方面纠正雍正的错处,只是放下茶壶,柔声道:“皇上说得是。臣妾前儿还想着,青樱到底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虽未入选,也不好耽搁了。正想请示皇上,是否该替她相看相看人家?”
雍正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你虑得周到。”他抿了口茶,缓缓道,“寻个妥当人家吧。不必太高门第,但要家世清白、为人本分。最好……离京城远些,安安稳稳过日子。”
话说得随意,每个字却都透着深意。
年世兰垂眸应下:“臣妾明白了。定会仔细挑选,寻个真正妥当的。”
“你办事,朕放心。”雍正将茶盏搁下,转了话题,“弘昭今日的功课,师傅怎么说?”
话题就此轻轻揭过,仿佛方才提及的不过是清风拂过水面,涟漪散尽便了无痕迹。
年世兰神色未变,顺着雍正的话头,将弘昭近日的功课细细道来。她说孩子描红己有模样,先生说笔力虽稚嫩,但架构端正;又说前日背《千家诗》,竟能解“春眠不觉晓”的意境,虽童言稚语,却别有趣味。
雍正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神色渐渐舒缓。烛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映着年世兰温婉的侧脸,也映着雍正眼中难得的平和。他们就这样说着家常,说着孩子,说着园子里将谢未谢的荷花,说着秋日要备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