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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凤台迢递（第1页）

皇上的意思，年世兰心里明镜似的。所谓“寻个妥当人家”，那“妥当”二字，需得细细揣摩。不能太显赫，免得日后生出枝节；不能太贫寒，否则失了皇家的体面；更要紧的是，得离京城远远的，远到再也沾不着紫禁城的边儿。

她花了数日工夫，将适龄的皇族宗亲、八旗子弟的名册翻了一遍又一遍。朱笔提起又落下，最终圈定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盛京正红旗佐领之子。祖上在太祖朝时确有些战功，可传到这一代，早己远离朝堂中枢，在关外守着祖产过日子。门第不算低，前程却一眼望得到头。

第二个，甘肃某卫所的守备。年近三十，前头妻子病故，留下个幼子。戍边武将，忠心是够的，只是那地方苦寒，离京千里之遥。

第三个，宗室里一位出了名的闲散子弟。袭着轻车都尉的虚衔，终日只知侍弄花草，不通世事。人是真的与世无争，却也真的……没什么出息。

名单誊在素笺上，墨迹干透时，年世兰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五味杂陈，寻了个雍正批折子歇息的间隙，将素笺呈了上去。

勤政亲贤殿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雍正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那几个名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了许久，久到年世兰几乎要以为他改了主意。

“正红旗那个，尚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甘肃太远，苦寒之地，不合适。宗室那个……”他顿了顿，“太过闲散，配不上。”

这便是定了。

年世兰垂眸：“那就正红旗佐领之子？臣妾明日便召乌拉那拉夫人进宫，把皇上的意思说明了。”

“嗯。”雍正重新提起朱笔，蘸了朱砂，“到底是皇后侄女，该有的体面要给足。按宗室格格出嫁的例办，内务府会协助操持。”

“臣妾明白。”

她退出殿外时，夕阳正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苏培盛送她到阶下，低声道：“娘娘费心了。”

年世兰摇摇头，没说什么。有些事，费心与否，都由不得自己。

两日后，乌拉那拉夫人奉召入圆明园。

马车驶过“正大光明”殿，绕过“九州清晏”，往“镂月开云”馆去。一路所见，殿宇巍峨，湖光潋滟，可乌拉那拉夫人却无心观赏。自打讷尔布被调任黑龙江，乌拉那拉家便像秋后的树叶，一日凋敝过一日。如今皇贵妃突然召见，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

她被引至偏殿等候。殿内陈设清雅，冰鉴吐着丝丝凉气，驱散了夏末的燥热。可她坐在绣墩上，手心的汗却怎么也擦不干。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宫女压低的声音：“娘娘小心门槛。”

乌拉那拉夫人慌忙起身，整了整衣襟，垂首跪迎。

年世兰由颂芝扶着走进来，在主位坐下，这才温声道：“夫人请起，赐座。”

“谢皇贵妃娘娘。”乌拉那拉夫人小心地坐了半个身子，抬眼偷偷觑了觑上首。皇贵妃今日穿一身鸭蛋青的缎地绣玉兰蝴蝶纹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一对点翠珠花，神色温和如常，看不出端倪。

宫女奉上茶点，悄声退下。殿门轻轻合上，里头只剩她们二人。

年世兰端起那盏雨过天青釉的茶盏，用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急着喝。她抬眼看向乌拉那拉夫人，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今日请夫人来，是有一桩喜事要与夫人商量。”

乌拉那拉夫人心头一跳，强笑道：“不知娘娘指的是……”

“是关于青樱的婚事。”年世兰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青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身份尊贵。虽然前次大选未留牌子，但皇上念着这份体面，一首记挂着她的终身大事。如今她年纪也不小了，总不好再耽搁下去。”

乌拉那拉夫人只觉得喉咙发干，勉强道：“皇上和娘娘如此挂心，实在是臣妇与小女的福分。只是……不知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年世兰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了过去。那纸很轻，可乌拉那拉夫人接过去时，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她垂眼看去，纸上寥寥数行字：

伊尔根觉罗·海明，正红旗佐领长子，年二十一。祖上太祖朝军功，家世清白，品性端正。现居盛京。

每一个字都像针，密密地扎在心上。盛京、佐领之子、远离京城……她眼前几乎浮现出女儿穿着嫁衣，坐在前往关外的马车里，回头望时，京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后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