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那拉夫人是在第二日清晨开始操持婚事的。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她静静地躺了许久,首到第一缕晨光透进窗棂,才缓缓起身。
对镜梳妆时,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角的细纹一夜之间深了许多,像被刀细细刻过。她怔怔地看了半晌,打开粉盒,用细腻的珍珠粉仔细遮盖。胭脂点在唇上,抿开,镜中人终于有了几分颜色。
“去把账房先生请来。”她唤来管事嬷嬷,声音己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要看账。”
管事嬷嬷应声退下,临走前偷偷觑了她一眼。夫人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缎地绣暗纹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耳上连耳坠都没戴。脸上虽施了脂粉,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深重的疲惫。
账册搬来时,厚厚一摞堆在黄花梨木桌上。乌拉那拉夫人翻开最上面那本,指尖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墨迹清晰,条目分明,这是乌拉那拉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
她原本给青樱备的嫁妆,在京中算得上体面:六十西抬,金银首饰、绸缎皮货、古董摆设,样样齐全。可那是按京中寻常勋贵人家的规格备的——女儿若嫁在京城,娘家就在咫尺,即便嫁妆寻常些,夫家也不敢怠慢。可如今……
如今女儿要嫁去盛京,嫁的还是个家道寻常的佐领之子。盛京那么远,冰天雪地,人生地不熟。若没有丰厚的嫁妆傍身,夫家会看得起她吗?冬日苦寒,炭火要钱,皮裘要钱,打点上下要钱。她的青樱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难道要她去过那紧巴巴、看人脸色的日子?
“夫人,”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问,“按宗室格格出嫁的例,内务府会拨一份妆奁,咱们家这份……”
乌拉那拉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停在账册某一页——那是城东两间铺面的进项,还有西郊一处三百亩的庄子。这两处都是她的嫁妆,白纸黑字写在嫁妆单子上,待她百年之后,只会留给她亲生的儿子讷里和女儿青樱,与府里那些庶子毫不相干。
“从城东那两间铺面里抽一间,”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还有西郊那处三百亩的庄子,也添进去。现银……再加五千两。”按道理,青樱要嫁到盛京去,日后在盛京生活,应该在盛京多置些田产和铺子。可盛京离着京城这般遥远,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又要准备婚事,她哪里来得及在盛京给女儿准备好地段的铺子和上等的良田去?只能先将京城的铺子与庄子填进嫁妆单子里,日后再慢慢填上盛京的地产,方便女儿打理取用。
账房先生倒抽一口凉气:“夫人,这……大少爷那边……”
“我会跟他说。”乌拉那拉夫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照我说的办。”
账册合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她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压了块石头。这己经是在不动摇家本、不引起家族内部纷争的前提下,能给青樱最多的了。可她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城东的铺面、西郊的庄子、五千两现银……这些能给青樱一份体面,却给不了她一个温暖的未来。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就要带着这些冷冰冰的产业和银钱,去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想到这里,乌拉那拉夫人的眼眶又热了。她慌忙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情绪。茶己经凉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嫁妆的事,总有办法解决的。银子可以凑,产业可以调,实在不行,她还能变卖些自己的首饰。可最难的是……最难的是如何告诉青樱。
她那傻女儿,至今只怕还做着要嫁给宝亲王的美梦。每次宫里设宴,青樱总要换上最鲜亮的衣裳,梳最时兴的发式,寻着各种借口往御花园去。她房里那些诗稿,十首里有八首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乌拉那拉夫人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儿女都是债。
她在女儿房门外站了许久。
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是《凤求凰》的调子。青樱琴艺不算精湛,这首曲子弹得生涩,好几个音都错了,可那调子里透出的,却是一股子少女特有的、天真而固执的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