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个合适的机会,问了东家这个问题。
“匈奴?”他吃惊地重复说,“鬼晓得是什么玩意儿!兴许是瞎胡扯……”
同时他很不以为然地摇晃着脑袋。
“你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可不好,彼什科夫!”
好不好我不管,但我想知道个究竟。
我觉得,团里的神父索洛维约夫应该知道什么是匈奴,因此,在院里看见他时我就问他了。
他面色苍白,体弱多病,脾气一向不好,两个眼睛红红的,没有眉毛,留有一撮黄胡子。他用一根黑手杖戳着地面对我说:
“这关你什么事,啊?”
涅斯捷罗夫中尉对我的问题恶狠狠地回答说:
“什——么?”
于是我想,关于匈奴的事儿,得去问药店的药剂师,他待我一向很和气,长有一张聪明的脸,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匈奴,”药剂师帕维尔·戈利德贝格对我说,“是一个游牧民族,跟吉尔吉斯人差不多。这个民族已经没有了,整体消亡了。”
我感到又泄气,又沮丧,这倒不是因为匈奴人都死光了,而是因为我苦苦打听这么长时间的这个词的意思竟如此简单,没给我带来任何收获。
不过我还是非常感激匈奴这个民族,自从和他们打过交道后,这个词就不再那么使我感到惶惑不安了,而且多亏匈奴王阿提拉,我才进一步结识了药剂师戈利德贝格。
戈利德贝格这个人,对一切深奥难懂的词汇,他都知道它们的微言大义,他有打开一切秘密的众多钥匙。他伸出两个指头,扶了扶眼镜,透过厚厚的玻璃镜片,仔细瞧着我的眼睛,说出话来,像一根根的钉子,直接钉进了我的脑门儿。
“词汇这东西,朋友,就跟树上的树叶一样,要想知道这树叶是这样,而不是那样,就需要知道树是怎样生长起来的,就必须学习!书就是良好的园子,朋友,那里面要什么有什么——愉悦的、实用的,一应俱全……”
我经常到他的药店去给大人们买苏打和氧化镁,因为他们经常感到“烧心”,我也给孩子们买月桂油膏和轻泻剂。药剂师的简短指教,使我对书的态度越发严肃认真起来,这样,不知不觉间,书就成了我的必备之物,就跟酒鬼离不开伏特加一样。
书向我展示出一种不同的生活——一种充满强烈情感和欲望的生活,它能激发人们去建功立业,也能驱使他们去作奸犯科。我发现,我周围的那些人们,既没有能力去建功立业,也没有能力去作奸犯科,他们袖手一旁,他们的生活和书中所描写的生活保持着距离,而且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他们的生活志趣究竟何在?我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不愿意……
从插图的说明中我了解到,在布拉格、伦敦、巴黎这些城市中没有各种各样的沟壑峡谷和成堆的污秽不堪的垃圾,那里的街道宽敞、平直,住房和教堂也与众不同。那里没有将人们关在家里长达六个月的寒冬,也没有只能让人吃酸白菜、腌蘑菇、燕麦面、土豆和令人作呕的亚麻籽油的大斋期。大斋期间——禁止看书——我的《绘画评论》被拿走了,于是我又过起了这百无聊赖的斋戒生活。如今,当我可以将这种生活同我所了解的书中的生活做一个比较的时候,我感到我们的生活就显得更加贫乏和不像话了。看书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格外强健有力,干起活来劲头十足,动作异常麻利,我有了目标:能早点儿把活儿干完,留下看书的时间就会多一点。一没有书看,我就打不起精神,成天懒洋洋的,以前从不曾有过的健忘症也找到我头上来了。
记得正是在这种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神秘的事。有一天晚上,大家都躺下睡觉了,教堂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全家人一下子都被惊醒了,大家也顾不得穿好衣服,纷纷跑到窗前,互相打听着:
“失火了吗?是在报警吗?”
只听见别人家也乱成了一团,房门开开关关,响声一直没断;有人牵着马,跑到了院子里。老太太喊着说,教堂遭抢劫啦,东家阻止她说:
“别喊了,妈妈,听得出来,这不是报警!”
“哦,那就是大主教死了……”
维克多从**跳下来,一面穿衣服,嘴里嘟囔着说:
“我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我知道!”
东家让我到阁楼上去看看有没有火光,我跑上去,通过天窗,爬到房顶上——没看见火光。钟声在寂静、寒冷的空气中不紧不慢地响着,整个城市都在昏睡。有人在黑暗中狂奔乱跑,脚下的积雪发出沙沙响声,看不清是什么人,只听见雪橇的滑板发出吱吱的声音,钟声一直在瘆人地响着。我回到了屋内。
“没看见火光。”
“呸,你呀你,天哪!”东家说。他穿好大衣,戴上帽子,把领子竖起来,犹豫不决地把两只脚往套鞋里穿。女主人央求他说:
“别去!喏,不要去……”
“没事儿!”
维克多也穿好了衣服,故意向大家卖关子,说:
“我可知道……”
兄弟二人出去了,两位女主人吩咐我摆上茶炊,自己直奔窗口跑去,但几乎就在这个时候,东家从外面按响了门铃,他一声不吭地沿着阶梯跑上来,推开过道的门,声音低沉地说:
“沙皇被刺杀了!”[99]
“还是被刺杀了!”老太太大声叫道。
“被刺杀了,是一个军官告诉我的……如今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