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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页)

根据以上记述,有人也许会立刻断定我是个具有诗人气质的少年吧。但直到今天,别说是诗,就连手记之类的东西我也没写过。某方面技不如人,便用别的能力来弥补,以求出人头地,这样的冲动我是欠缺的。换句话说,我过于傲慢,是不足以当艺术家的。不论是做暴君还是大艺术家,都只停留在梦想的层面,我完全没想过要付诸实施,干出点什么名堂出来。

由于不为人理解成了我唯一的骄傲,所以我始终没有产生过表达的冲动,从不争取别人的理解。我认为自己命中注定平凡无奇,无人关注。孤独感就像肥猪一样,在我心中不断生长膨胀。

我突然想起我们村里发生的一起恐怖事件。那件事其实同我毫无关系,但自己曾经介入、参与其中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通过这一事件,我一下子直面了一切:人生、肉欲、背叛、恨与爱,无所不包。而我的记忆故意否定、忽视了其中蕴含的崇高因素。

同叔父家只隔两座房子的一户人家有个美丽的姑娘,名叫有为子。她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许是家中富有的缘故,她态度傲慢,目中无人。虽然千般娇宠在一身,她却依然孤身一人,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满怀嫉妒的女人背地里议论说,她大概还是处女,却是一副地道的石女[4]模样!

一从女子学校毕业,有为子就志愿去舞鹤海军医院当了护士。她家离医院不远,可以骑自行车上下班。不过,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就出门了,比我们的上学时间还早两个多小时。

一天夜里,我想象着有为子的身体,沉溺在阴暗的空想之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便摸黑溜下床,蹬上运动鞋,来到门外,进入夏日破晓前的黑暗之中。

我不是从那天晚上才开始想象有为子的身体的。起初一有机会就想,后来便渐渐固化为习惯。而有为子的身体也在一次次的想象过程中清晰起来,凝结成一具富有弹性的白皙肉身,笼罩在微微的暗影中,散发着幽幽的芬芳。我想象着触摸她身体时自己的手指会何其灼热,想象着手指感受到的她身体的弹力,以及她身体发出的花粉般的馨香。

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沿街道径直往前跑。虽然光线昏暗,但道路在我脚下自由地延伸,也没有石头来绊我的脚。

跑着跑着,道路变宽了,我已来到志乐村安冈闾的边上。那里有一棵大榉树,树干已被朝露打湿。我躲到树根旁,等着有为子骑车从村里出来。

我等着并不是为了要干什么。我气喘吁吁地跑到这里,又躲到榉树后面歇息,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怎么办。然而,我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绝缘,于是我抱着一种幻想,觉得自己一旦投身外界,无论做什么都会轻而易举,无论想什么都会心想事成。

豹脚蚊叮咬我的脚,鸡鸣声此起彼伏。我从树后向路上张望。远处浮现出一团模糊的白影,我本以为那是曙光,结果是有为子。

有为子似乎骑着自行车,前灯亮着。车子悄无声息地驶来。我从榉树后面冲到自行车前,有为子险些没刹住车。

就在这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石头,胆量和欲望也都瞬间石化。外界同我的内心断绝联系,再次成为我周围坚定不移的存在。我从叔父家溜出来,穿上白色运动鞋,摸黑跑到这棵榉树下。但我只是在内心想象的驱使下一路狂奔罢了。黎明前的黑暗中隐约浮现的村舍屋顶的轮廓,黑漆漆的树林,青叶山[5]的黛色峰顶,就连眼前的有为子,都完全失去了意义,令人惊讶。不待我参与,现实便赫然出现在这里。而这毫无意义、巨大且黑暗的现实,正以我从未见过的重量,向我逼压过来。

我一如既往地认为,在这种场合下,只有语言才能救我。这是我特有的误解。需要采取行动的时候,我却往往去关注语言。由于我很难开口说话,便一心惦记着语言,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行动。在我看来,行动这种光怪陆离的东西,总是与光怪陆离的语言相伴的。

我什么也没去看。但有为子起初想必吓了一跳,认出我以后,就只盯着我的嘴看。黎明前的黑暗中,她可能只盯着那个无意义嚅动着的无聊小黑洞,那个如同野外小动物脏乱难看的巢穴一般的小黑洞。换言之,她只盯着我的嘴。确认这个小黑洞里没有涌出任何同外界相关联的力量之后,她立刻放下心来。

“什么呀!你这小结巴,搞什么鬼!”

有为子说。她的声音带有晨风般的端正与清爽。她按了下车铃,脚重新放到踏板上,就像避开石头一样从我面前绕了过去。周围明明没有人影,骑车飞速离去的有为子却一路按铃,直到远处的田地那头。这在我听来分明就是嘲笑。

有为子告了我一状,于是当天晚上,她母亲就来到我叔父家。平日和蔼可亲的叔父把我狠狠训斥了一通。我开始诅咒有为子,希望她早点死掉。没过几个月,我的诅咒竟然应验了。从那以后,我便开始相信咒人真的有效。

无论是在梦中还是清醒的时候,我都盼望着有为子死掉。我盼望着见证我的耻辱的人一命呜呼。只要没了证人,我的耻辱就会从这世上彻底根除。他人都是证人。尽管如此,只要他人都不存在,耻辱也就无从产生。有为子的面孔背后,她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水一样泛着微光、紧盯着我的嘴的眼睛背后,有一个他人构成的世界。我看到了这样的世界,而这世界绝不肯让我们独自逍遥,非要成为我们的共犯或者证人。他人必须全部毁灭。为了我能真正地面向太阳,世界必须毁灭……

告状事件后两个月,有为子辞去海军医院的工作,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村里人议论纷纷。到秋末,果然出事了。

我们做梦也没想到会有海军逃兵藏进这个村子。正午时分,宪兵进了村公所。不过,宪兵来并不稀奇,所以大家都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是十月末的一天,阳光明媚。我像往常一样去上学,晚上功课做完时,已到就寝时间。我正要熄灯,下面的村道上传来了许多人跑过的声音,像狗一样气喘吁吁。我走下楼,门口已经站着一个同学,正瞪圆了眼对惊醒的叔父叔母和我大喊:

“刚才有为子在那边被宪兵抓了!一块儿去看看吧!”

我趿拉着木屐就跑了出去。皓月当空,收割后的稻田里到处都是稻架[6]投下的清晰的影子。

小树丛的阴影里,黑影幢幢,人头攒动。身穿黑西装的有为子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四五个宪兵和她父母围在她身旁。一个宪兵拿出盒饭包袱似的东西,正在高声责问什么。她父亲不住地转动脑袋,一会儿向那几个宪兵赔不是,一会儿严厉斥责女儿。她母亲则蹲在地上痛哭。

我们在田埂上隔着一块田向那边张望。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肩挨着肩,却默不作声。月亮像是被挤成了一个小圆点,悬在我们头顶。

那个同学凑到我耳边,对我说明了情况。

原来,有为子拿着盒饭包袱出了家门,在赶往邻村的路上被埋伏的宪兵抓住了。盒饭肯定是要送给逃兵的。有为子同逃兵在海军医院里好上了,后来怀上身孕,被医院赶回了家。宪兵正逼她说出逃兵藏在何处,有为子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倔强地一言不发……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有为子的脸,她看上去就像一个被捉住的疯女人。月光下,那张面孔毫无表情。

迄今为止,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我一直认为自己的脸是被世人所拒斥的,而有为子的脸却在拒斥世人。月光无情地流泻在她的额头、眼睛、鼻梁和面颊上,而这张脸却纹丝不动,任其冲刷洗涤。只要她稍微转一下眼睛或者扯一下嘴角,她坚决抗拒的世界就会像收到信号一般,从她的眼睛和嘴巴大肆涌入。

我屏息凝视着她的脸,历史在那张脸上中断了。无论是关于未来还是关于过去,这张脸都没有透露只言片语。这张不可思议的脸,我们在刚刚砍伐后的树桩上也见过。断面上美丽的木纹便描绘出一张这样的脸,尽管带着新鲜娇嫩的色泽,成长却已经中断,沐浴着本不该沐浴的风和日光,突然暴露在本不属于自身的世界。这张脸之所以探入这个世界,只是为了拒斥这个世界……

我不由得想,有为子如此貌美如花的瞬间,无论是在她的一生中,还是在目睹她芳容的我的一生中,恐怕都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但这一刻持续的时间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长,因为她那美丽的容颜突然变了样。

有为子站起身,这时我好像看到她笑了。她那雪白的门牙似乎在皎洁的月光下熠熠生辉。关于她脸上的变化,我能记录下来的仅此而已。因为她一站起来,脸就避开了明晃晃的月光,融进了树影之中。

遗憾的是,我没有目睹她下决心背叛逃兵的那一刻的神情变化。如果能够真真切切地看到,我或许会萌生宽恕他人、宽恕世间一切丑恶之心。

有为子指了指邻村鹿原的山麓。

“是金刚院[7]!”宪兵们高叫道。

我顿感欢天喜地,就像小孩子过节一般。宪兵分头行动,将金刚院四面包围起来,还要求村民协助。出于幸灾乐祸的心理,我同五六个少年加入了由有为子带路的第一队。洒满月光的道路上,有为子在宪兵的押送下走在最前头。她那充满自信的步伐令我深感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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