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院久负盛名,坐落于从安冈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即可抵达的山麓。这座名刹里有高丘亲王[8]亲手种下的古柏,以及据说是左甚五郎[9]修造的古雅的三重塔。夏日里,我们经常到后山瀑布里洗澡玩耍。
沿河有一道正殿的围墙。破烂的瓦顶板心泥墙上芒草丛生,夜里看上去,洁白的花穗银光点点。正殿的门旁,山茶花正在盛开。我们一行人默默地沿着河岸前行。
金刚院的佛堂在更高处。过了独木桥,右侧是三重塔,左侧是枫林。再往里走,便是一道高耸的一百零五级的石阶。石灰石台阶上青苔遍布,踩上去极易打滑。
过独木桥之前,宪兵转身打了个手势,示意一行人停步。相传从前这里曾有一座运庆、湛庆[10]建造的仁王门。由此向里,九十九谷的群山都是金刚院的领地。
我们屏住了呼吸。
宪兵催促有为子先过桥。她独自走过独木桥,过了一会儿,我们再跟过去。石阶下部笼罩在阴影之中,但中部以上沐浴在月光之下。我们在石阶下部的各处暗影中藏身。枫叶刚刚染红,月光下望去黑漆漆的。
石阶顶端就是金刚院的正殿,左边斜架着一条走廊,通往神乐殿[11]模样的空佛堂。这座空佛堂伸到半空中,模仿清水舞台[12],由许多根组合在一起的立柱与横梁从悬崖下方支撑着。无论是佛堂、走廊,还是支撑它们的木架,都饱经风雨侵蚀,如骨骸般洁净苍白。霜林尽染的时节,红叶的色彩同这白骨一样的建筑相映成趣,美不胜收。入夜后,白色木架上月光点点,暗影斑驳,看上去诡异而妖艳。
逃兵似乎藏在舞台上方的佛堂中。宪兵打算拿有为子当诱饵,将其捕获。
我们这些证人躲在阴影中,大气也不敢出。十月下旬的夜晚寒气逼人,我的脸颊却在发烫。
有为子独自登上一百零五级石灰石台阶。她傲然自得,有如狂人……她的西装是黑的,头发也是黑的,唯有俊俏的侧脸是白的。
月明星稀,夜云飞舞,山脊上矛杉挺立,与天相接。斑斓的月影下,浮现出白净的亭台楼阁。在这般环境中,有为子的背叛显得如此清澈美丽,令人心醉。她有资格独自挺胸登上这道白石阶。她的背叛与星、月、杉树本质上是一样的。换言之,她与我们这些证人住的是同一个世界,接纳的是同一个大自然。她是代表我们大家登上去的。
气喘吁吁的我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通过对自己恋人的背叛,她终于接纳了我。此时此刻,她才是属于我的。
所谓事件,是在某个地点,突然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的。攀登一百零五级遍布青苔的石阶的有为子,仿佛仍在我的眼前。她似乎会在这道石阶上永远攀登下去。
不过,此后的有为子却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许登上石阶顶端的有为子再次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此后的她对世界既不彻底拒斥,也不全盘接纳。她只是屈身于爱欲的秩序,沦为将自己完全献给某个男人的女人。
因此,接下来的情景在我的记忆中只是一幅幅古老的石版画……有为子穿过走廊,向佛堂深处的阴影呼喊起来。一个男子的身影闪出,有为子向他说了些什么,那男子朝石阶中部举枪便射,宪兵也从石阶中部的树丛开枪还击。那男子再次举枪,朝正要向走廊逃去的有为子的后背连发几枪,有为子应声倒地。男子又举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以宪兵为首,人群争先恐后地跑上石阶,向两具尸体奔去。我毫不理会,依然独自躲在红叶荫里一动不动。白色木架在我上方层层叠叠,纵横交错。我依稀听见头顶的走廊木地板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两三道手电光束越过栏杆射到红枫梢头。
我只觉得,这一切仿佛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只要不见到流血,感觉迟钝的人就不会惊慌;但真见到流血的时候,悲剧则早已收场。不知不觉间,我迷迷糊糊地睡去,醒来时发现众人已弃我而去,四周小鸟叽喳,晨光直射枫林深处,白骨般的建筑从地板下方被照亮,仿佛刚刚苏醒一般。空佛堂静静地悬于红叶遍地的山谷之上,带着几分得意。
我站起身,打了个哆嗦,将全身上下揉搓一遍。只有寒冷残留在体内,残留的只有寒冷。
第二年春假,父亲到叔父家来。他穿着一身国民服[13],外面罩了件袈裟,说要带我去京都两三天。父亲的肺病已经相当严重,那副衰弱的模样令我大吃一惊。不仅是我,叔父叔母也都劝他不要去京都,可他就是不听。事后回想,他是想趁自己尚在人世,把我介绍给金阁寺的住持。
拜访金阁寺当然是我多年以来的梦想,但谁都看得出,故作坚强的父亲其实已重病缠身,我不愿这时候同他出行。即将瞻仰从未得见的金阁,我的内心却越发踌躇起来。金阁无论如何都必须是美的,所以金阁美不美并不取决于金阁自身,而完全取决于我对金阁之美的想象。
就我这样的少年的理解能力来说,我也算是个金阁通了,一般美术书是这样记述金阁的历史的:
足利义满[14]接手西园寺家[15]的北山殿之后,在此大建别墅,主要建筑有舍利殿、护摩堂、忏法堂、法水院等佛教建筑,以及宸殿、公卿馆、会所、天镜阁、拱北楼、泉殿、看雪亭等住宅建筑。其中舍利殿费力最多,此即后世所谓“金阁”。虽然具体何时更名已难以查明,但应仁之乱[16]后的文明[17]年间便普遍采用这一称呼了。
金阁是一座面临宽广苑池(镜湖池)的三层楼阁,落成于1398年(应永五年)前后。一二层是“寝殿造[18]”风格,使用了方格板窗。第三层是纯粹的禅堂佛堂风格的“方三间[19]”,中间是栈唐门[20],左右是花头窗[21]。丝柏树皮葺顶的“宝形造[22]”屋顶上,立着一只镀金的铜凤凰。此外,池边山形屋顶的钓殿[23](漱清[24])突出在水面之上,打破了整体的单调感。屋顶坡度平缓,屋檐下椽子稀疏,木工精细,轻巧优美。这座建筑将住宅风格与佛堂风格融为一体,相得益彰,堪称庭院杰作,不仅体现了义满吸纳贵族文化的情趣,而且充分传达了当时的氛围。
义满逝世后,遵其遗嘱,北山殿改为禅寺,号鹿苑寺。其建筑物或迁往他处,或沦为废墟,唯有金阁幸存……
金阁是作为黑暗时代的象征建造出来的,如同夜空中的明月。所以,我梦想中的金阁也是以周围厚密压抑的黑暗为背景的。黑暗之中,美丽纤细的梁柱结构由内而外地泛着微光,一动不动,寂然无声。无论人们对美丽的金阁说什么,它都必须一言不发,露出纤细的结构,忍受周围的黑暗。
我又想到阁顶那只长年经受风雨的镀金铜凤凰。这只神秘的金鸟,从不报时,也从不振翅,想必已经忘记自己是鸟了。但若以为它真不会飞,那你就错了。别的鸟都在空间之中翱翔,而这只金凤凰展开灿烂的双翼,在时空之中永远翱翔。时光鼓动它的双翼,然后流逝到它的身后。为了飞翔,这只凤凰只需一动不动,怒目圆睁,高举双翼,反翘尾羽,威风凛凛地叉开金色的双脚,牢牢地站在那里就足够了。
如此想来,金阁也可以说是一艘渡过时间之海而来的美丽大船。美术书上说的那种“少墙而通风的建筑”令人联想到船的结构。在我看来,这艘结构复杂的三层屋形大船面临的池子正是大海的象征。金阁穿过无数个夜晚驶来,无人知晓这一行程何时结束。白昼时,这艘奇特的大船抛锚停泊,任由众人参观,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而一旦夜幕降临,它便从周围的黑暗中汲取威势,将阁顶如风帆般鼓起,拔锚起航。
毫不夸张地说,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美。父亲只是乡间一介朴素的僧侣,寡言少语,只能告诉我:“世上再没有金阁这么美的东西了。”一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已经存在美这种东西,我就不由得感到一阵不满和焦躁。如果那里确实存在美,那我这一存在就被美疏远了。
然而,对我来说,金阁绝不只是一种观念,而是一个实体。虽然重山遮蔽了我远眺的视线,但想看它的话,去一趟就看得到。所谓美,就是这种摸得着、看得见的实体。我知道并且相信,在纷繁变幻的世事当中,金阁是永恒不变的。
有时候,我觉得金阁是可以握入手中的小巧玲珑的工艺品,但有时候我又觉得,金阁是高耸入云的怪物般的巨大庙宇。在少年的我看来,美不是那种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东西。因此,看到夏日的一朵小花被朝露打湿,放出朦胧的光芒时,我就会觉得它如同金阁一样美丽;看到笼罩远山的乌云中频频电闪,给云层镶上一道金边时,那壮观的场面也会让我想起金阁;最后,看到美人的面庞时,我心里也会用“美如金阁”来形容。
然而,那次金阁之行却令人悲伤。舞鹤线的列车从西舞鹤出发,中间停靠真仓、上杉等小站,然后经绫部驶往京都。客车很脏,行经保津峡旁的多隧道地区时,煤烟无情地吹进车厢,令人窒息,父亲被呛得咳嗽不止。
大部分乘客都或多或少同海军有关。三等车厢里挤满了下士、水兵、工人,以及刚从海兵团[25]探亲回来的家属。
我望着窗外春日里阴沉沉的天空,看了看搭在父亲国民服胸口的袈裟,又看了看红光满面的下士们那壮实得就要绷开金色制服纽扣的胸肌。我觉得自己就介于这两者之间。我不久后也将成年[26],被征入军队。不过,就算当了兵,我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像眼前的下士们一样尽忠职守。不管怎样,我正横跨在两个世界之上。虽然我如此年轻,却已经感到在自己那丑陋而顽固的额头之下,父亲执掌的死之世界和年轻人的生之世界,正通过战争连接起来,而我多半会是这两个世界的连接点。倘若我战死沙场,那眼前的岔路中无论走哪条,结局明显都应该是一样的吧。
我的少年时代笼罩在朦胧的微光中,面目模糊。漆黑的影子世界固然可怕,但白昼般清晰的生之世界也不属于我。
我一边看护咳嗽不止的父亲,一边不时望望窗外的保津川。河水如同化学实验用的硫酸铜一样,泛着浓郁的群青色。每次列车钻出隧道,都会看到保津峡,忽而远离铁轨,忽而又意外地近在眼前。在光滑岩石的包围下,群青色的河流如同一条被隆隆作响的辘轳转动的井绳。
在车上当众打开盛着白米饭团的饭盒,父亲感到很不好意思。[27]
“这可不是黑市米,是施主好心送的,高高兴兴地收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