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延伸着一条宽宽的碎石路,路旁流着清澈的渠水,美丽的水草在水中摇曳。不一会儿,那道著名的山门就横在我们面前。
寺内不见人影。一片新绿中,露出众多小庙的屋瓦,如同一本本倒扣着的锈银色大书,相当惹眼。这一瞬间,战争又是什么东西呢?在某个地点、某个时间,战争似乎只是存在于人的意识中的奇怪精神事件。
传说石川五右卫门[14]曾脚踩门楼上的栏杆,赞赏满目繁花,那件事大概就发生在这座山门吧。尽管已到叶樱时节,我们还是抱着孩子般的心情,打算摆出五右卫门那样的姿势,眺望一番楼上的景色。于是我们付了点门票钱,开始攀登黑漆漆的陡峭木梯。爬完一段,来到楼梯平台,鹤川在低矮的顶棚上撞到了头。我刚取笑过他,自己就跟着撞了一下。我们又拐了个弯,继续攀登,来到楼上。
钻出地窖般狭窄的楼梯,开阔的景色顿时呈现在面前,那种紧张感令人备感畅快。我们尽情饱览了叶樱、松树,树林对面鳞次栉比的房屋,房屋后面环绕的平安神宫森林,京都市街尽头雾霭弥漫的岚山、北方、贵船、箕里、金昆罗等山脉,然后便像寺院弟子那样,脱下鞋子,毕恭毕敬地走进殿内。昏暗的佛堂里铺着二十四张草席,中央供奉着释迦牟尼像,两旁立着十六尊眼放金光的罗汉。这座楼名叫五凤楼。
虽然同属临济宗,但南禅寺与相国寺派的金阁不同,它是南禅寺派的大本山[15]。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身处同宗异派的寺院里。不过,我们就如同普通中学生那样,一只手里拿着观光指南,边走边欣赏色彩鲜艳的天棚画,据说这些画出自狩野探幽守信[16]和土佐法眼德悦[17]的手笔。
天棚的一边绘有弹琵琶、吹玉笛的飞天。别处的天棚上画着手捧白牡丹振翅飞翔的迦陵频迦。这是住在天竺雪山上的妙音鸟,上半身是丰满的女子形态,下半身是鸟。中央的天棚上绘有一只凤凰,似乎是金阁顶上那只凤凰的同伴,但前者羽翼华美,犹如彩虹,同那只威严的金鸟毫无相似之处。
我们在释尊像前跪下,合掌示敬,然后走出佛堂。不过,我们舍不得离开楼上,就靠在刚才攀登的那段楼梯旁边朝南的栏杆上。
我感觉眼前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个美丽的彩色小旋涡似的东西,或许是刚才一直在看的天棚画那色彩艳丽的残影。丰富的色彩凝集于一处,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有一只类似迦陵频伽的鸟藏在嫩叶或青松的树枝下,从缝隙里露出华丽羽翼的一角。
但情况并非如此。在我们眼下,道路的另一头便是天授庵。幽静的庭院里简单地栽了几棵矮树,一条由方石角角相接铺成的小径蜿蜒着穿过庭院,通向敞开拉门的宽阔房间。房间里,壁龛也好,多宝槅式橱架也好,全都一览无余。这里似乎经常举行向神佛献茶的仪式,或者租出去办茶会,所以地板上铺着一条绯红色的鲜艳毛毡。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那里。刚才映入我眼帘的,就是这个女人。
战争期间,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女人身着如此华丽的长袖和服。要是她以这副装扮出门,路上肯定会遭人责难,而不得不中途折返吧。那身长袖和服就是如此漂亮。虽然看不清具体的花纹,但我依然能认出浅蓝色的底子上印着或者绣着花儿,而绯红腰带上的金线,夸张地说,简直映得满堂生辉。年轻女人端坐在那里,白皙的面庞犹如浮雕,让人不禁怀疑她并非血肉之躯。我极度口吃地问道:
“那究竟是不是活人呀?”
“我也正这么想呢。看起来就跟人偶似的。”
鹤川目不转睛地答道。他尽量往外探出身子,胸口紧压着栏杆。
这时,一个身穿军服的年轻陆军士官从内室走出来,在离女人一两尺的地方面朝对方彬彬有礼地坐下。两人纹丝不动,对坐良久。
女人站起身,悄然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不一会儿,女人捧着茶碗回来了,长袖在微风中摆动。女人在男人面前敬茶。按茶道礼仪敬上淡茶后,女人坐回原位。那男人说了些什么,但没怎么喝茶。这段时间让人觉得非同一般地长,也非同一般地紧张。女人深深地垂下了头……
然后便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那女人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忽然敞开衣领。我几乎听见了丝绸衣服从勒紧的衣带中扯出时的沙沙声。雪白的胸脯顿时**出来。我惊得屏住了呼吸。女人竟公然用自己的手托出了一只丰满白皙的**。
那士官手捧深色茶碗,膝行至女人面前。女人两手揉着**。
虽然并未亲眼得见,下面这一幕却似乎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温热的白色乳汁射入深色茶碗中泛着泡的暗黄绿色茶水里,停止挤奶时,**上还残留着奶滴,而那寂静茶水的表面,已因落入的白色乳汁而泛起浑浊的泡沫。
男子举起茶碗,将这碗不可思议的茶水一饮而尽。女人随即掩上了自己雪白的胸脯。
我与鹤川两人看得太入迷,以至于腰背都僵硬了。事后我们条分缕析,猜测那可能是怀上士官孩子的女人和即将出征的士官在举行告别仪式。不过,我们当时过于震撼,根本没去想任何解释。因为过于专注地紧盯着那个房间,我们过了一会儿才察觉这对男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屋里只剩下那条宽大的绯红毛毡。
我看见了那张浮雕般的白皙侧脸和无与伦比的雪白胸脯。女人离开之后,无论是当天剩下的时间,还是第二天,乃至第三天,我都在执拗地思考一件事:那女人分明就是死而复生的有为子本人啊!
[1] 举行禅宗葬礼时,送棺木到墓地称为“起龛”。
[2] 挂在佛堂内殿的装饰物,多用金铜、皮革等制作,镂刻花鸟、天女等。
[3] 昭和元年是1926年,昭和十九年就是1944年,后文以此类推,不再一一注释。
[4] 希腊神话中音乐家俄耳甫斯的妻子。在她死后,俄耳甫斯进入冥土试图将她带回。冥王许诺让俄耳甫斯把欧律狄刻带回人间,但同时告诫俄耳甫斯,虽然欧律狄刻会一直跟在他身后,但离开地狱前万万不可回首张望。当俄耳甫斯踏出冥界之后,转身确定妻子是否还跟着他,但欧律狄刻此时还未踏出冥界之门,因此再度堕回冥界。
[5] 禅宗用语,指禅僧进行扫除等劳务,被视为修行之一。
[6] 禅宗寺院中负责寝具、饮食等琐事的役僧。
[7] 禅宗寺院中帮助住持掌管财务的役僧。
[8] 贵族宅邸或寺院里用来接待客人的殿舍。
[9] 即东京。
[10] 出自消灾吉祥神咒。读诵此咒可以消除灾难,带来吉祥。
[11] 灵前守夜或入殓时,在死者枕边念诵的经。
[12] 二战末期,由于电力不足,日本的兵工厂不能保证正常生产,于是规定一周有一天停止生产,称作“电休日”。
[13] 樱花凋谢后开始长出嫩叶时的樱树。
[14] 石川五右卫门(1558—1594),活跃在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一位劫富济贫的义贼,因劫夺丰臣秀吉的财产,被秀吉烹杀。五右卫门脚踩栏杆眺望风景的片段,出自初代并木五瓶创作、1778年首演的歌舞伎剧目《楼门五三桐》。
[16] 狩野探幽守信(1602—1674),江户初期的画家,名守信,法号探幽斋,幕府御用画师。
[17] 土佐派画师,生平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