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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3页)

我回应说,在那之前,我想去好好看看金阁,因为从明天起,我们就无法在这个时间看到金阁了,而且说不定我们去工厂劳动,不在寺内时,金阁会在空袭中惨遭焚毁。我笨拙地解释着,不时打着磕巴。鹤川一直带着惊讶又焦急的表情听我讲话。

我只说了这几句就已经满头大汗,仿佛透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我从未向人**自己对金阁异乎寻常的执着,鹤川是唯一知晓这个秘密的。可听我讲话时,鹤川脸上只一种表情:焦躁。在我结巴时,那些努力想听懂我话语的人脸上,便常能看到这种表情。

我总是会碰到这样的面孔。无论是坦白重大秘密时,还是诉说美带给我的兴奋感受时,抑或是对人掏心掏肺时,我碰到的总是这样的面孔。人对人一般是不应摆出这样的面孔的。它以无可挑剔的精准度,如实地模仿了我那滑稽的焦躁感,可以说是我自身的可怕写照。这种时候,无论多美的面孔都会变得和我一样丑陋。一看到它,我想要表达的重要思想就会沦为瓦砾般一文不值的东西……

强烈的夏季阳光直射在我与鹤川之间。鹤川年轻的脸上泛着油光,一根根睫毛在阳光中闪着金光,鼻孔在闷热的空气中张得老大。他等着我把话讲完。

我说完了。吐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我感到怒不可遏,因为从相识到现在,鹤川从没讥笑过我口吃。

“你为什么不笑我?”

我追问道。我反复说过,嘲笑和侮蔑比同情更合我的意。

鹤川露出难以形容的温柔微笑,然后这样说道:

“我天生就这样,对这种事一点都不介意!”

我不禁愕然。我在乡村粗野的环境中长大,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情。我从鹤川的温情中认识到,将口吃从我这一存在中去除之后,我也仍然是我。我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浑身上下畅快极了。鹤川那双长睫毛下的眼睛只是滤掉了我的口吃,却接受了我剩下的一切。我先前一直莫名其妙地坚信,无视我的口吃,就等于抹杀了我的存在。

我感到了心灵的和谐与幸福。难怪我一直对当时看到的金阁念念不忘。我俩从正打盹儿的门卫老人面前走过,沿着院墙下空无一人的道路赶到金阁面前。

我清晰地记得,两个打着绑腿、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相互搭着肩膀,站在镜湖池畔。两人面前便是金阁,中间没有任何东西阻隔。

最后的夏天,最后的暑假,最后的一天……我们的青春站在令人目眩的顶端,金阁矗立在同样的顶端,与我们面对面地说话。对空袭的期待,竟将我们同金阁的距离拉得如此之近。

晚夏静静洒下的阳光似乎给究竟顶的屋顶贴上了金箔。直射下来的光芒,让金阁内部充满夜一样的黑暗。迄今为止,这座建筑都以其不朽的时间压迫着我,阻隔着我,但它不久后将被燃烧弹焚毁的命运却同我们的命运接近了。金阁也许会先我们而毁灭,如此一来,金阁似乎也经历了同我们一样的生命。

金阁周围长满红松的群山笼罩在蝉鸣之中,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僧人在念诵消灾咒:

佉佉。佉呬佉呬。吽吽。入嚩啰。入嚩啰。钵啰入嚩啰。钵啰入嚩啰。[10]

这美丽的东西很快就要化为灰烬了,我想。于是,想象中的金阁便渐渐同现实中的金阁重合起来,就像将画绢上描摹的画叠放在原画上一般,二者的细节渐渐重叠,屋顶两两重合,突出在池面之上的漱清两两重合,潮音洞的勾栏两两重合,究竟顶的花头窗两两重合。金阁不再是一座岿然不动的建筑。可以说,它已化为想象世界虚幻无常的象征。如此想来,现实中的金阁也具备了不亚于想象中的金阁的美丽了。

也许明天大火便会从天而降,将细长的柱子和曲线优雅的阁顶都烧成灰烬,我们再也无从得见。然而,眼前的金阁依旧泰然自若,精致的倩影沐浴在如火的夏日骄阳之下。

山脊线上堆叠着庄严的夏云。父亲入殓时,我听着僧人念诵的枕经[11],眼角也瞥见过这样的云。它积满了忧郁的光,俯视着这座纤细的建筑。在如此强烈的夏末阳光的照射下,金阁的诸多细节一一丧失,内部被阴森冷寂的黑暗所笼罩,似乎只能通过神秘的轮廓对抗周围闪耀的世界。唯有阁顶的凤凰张开利爪,紧抓底座,竭力避免在烈日下摇晃。

鹤川对我的长久凝视感到不耐烦了,于是拾起脚下的小石子,以投手般的熟练姿势,向镜湖池中金阁的倒影正中掷去。

波纹把水面的浮藻推挤开去。刹那间,池面上那座美丽精致的建筑便碎裂崩坏,消失无踪了。

从那时起到战争结束的一年,是我和金阁最为亲密的时期。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它的安危,无时无刻不沉浸在它的美丽之中。怎么说呢,在这段日子里,我将金阁同自己拉到同一高度,并在这一假想中无所畏惧地热爱着金阁。我当时还没受到金阁的恶劣影响,或者说,还没有受到它的毒害。

我同金阁在这个世上面临着共同的危难,这一事实激励了我。我找到了将自己与美联系起来的媒介。在那个拒绝我、疏远我的事物同我之间,似乎架起了一座桥梁。

能焚毁我的火也能焚毁金阁,这一想法几乎令我心醉神迷。既然我们命中注定要遭遇同样的灾祸和同样的不祥之火,那金阁和我所在的世界便隶属于同一维度。金阁虽然坚固,却拥有同样易燃的、由碳元素构成的肉体,同我这副脆弱丑陋的躯壳一般无二。想到这里,我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将金阁藏在我的肉体里,藏在我的身体组织里,然后溜之大吉,如同盗贼逃跑时将昂贵的宝石吞入腹中藏匿起来一样。

请想想那一年,我没有习经,也没有读书,成天不是在修身、操练、习武,就是去工厂帮工,协助强制疏散,日复一日地过着这样的生活。我那富于幻想的性格越发严重,而拜战争所赐,我也渐渐不再拥有正常的人生。对我们这些少年来说,所谓战争,是一场梦幻般没有实质内容的匆忙体验,犹如一间将自己同人生意义断绝开来的隔离病房。

昭和十九年十一月,B-29型轰炸机首次轰炸东京。当下大家便猜测,或许京都明天就会遭到空袭。我暗自梦想京都全市都陷入火海。这座古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太多古老的东西,许多神社佛阁已经忘记了自己诞生于灼热的灰烬之中。念及应仁之乱后这座古都如何满目荒凉,我便觉得京都已经忘记战火的动**太久,它的美也因此丧失了几分。

明天金阁就会是一片火海了吧。占据在空间中的那种形态将不复存在……那时阁顶的凤凰会像不死鸟一样死而复生,腾空而起吧。而一直被形态所束缚的金阁也将起锚扬帆,透着微光随意漂**,在湖上,在昏暗的海潮上,处处都能见到它的身影……

等啊等啊,京都始终没有遭受空袭。翌年三月九日,东京平民区一带被大火吞噬的消息传来,但京都依然远离灾祸,头上只有澄澈的早春天空。

我近乎绝望地等待着,但我竭力让自己相信,这早春的天空正如闪亮的玻璃窗,虽然看不到窗内的模样,但里面肯定隐藏着大火与毁灭。如前所述,我对他人的关心是极度缺乏的,不论是对父亲的去世,还是对母亲的贫困,我都几乎无动于衷。我梦想着有一台天空般巨大的压榨机,把灾祸、不可收拾的乱局、惨绝人寰的悲剧、人类与物质、丑陋与美好……统统都装进去,在同一条件下碾成齑粉。我常常觉得,这早春天空不同寻常的光芒,仿佛是一把铺天盖地的巨斧的利刃发出的寒光。我只是等待着巨斧落下,等待着它以让人无暇思索的速度快快落下。

有些事,我至今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我本来并没有被黑暗的思想俘获。我关心的对象,我面临的难题,应该只有“美”而已。可是,我并不认为是战争导致我思想黑暗。如果你的全副心思都铺到“美”上面,便会在不知不觉中与世上最黑暗的思想相遇。人或许生来便是如此。

我想起战争末期在京都的一段插曲。那件事几乎令人难以置信,但目击者不止我一个。我身旁还有鹤川。

那天是电休日[12],我和鹤川一同前往南禅寺。我们还从未拜访过那里。我们横穿过宽阔的公路,又经过一座架设在斜坡索车轨道之上的木桥。

那是五月的一个艳阳天。索车已经不再使用,牵引船舶用的斜坡轨道锈迹斑斑,几乎被杂草掩埋。草丛中的十字形小白花迎风颤抖。淤积的污水漫到斜坡底部,这边岸上,路边的叶樱[13]将全部倒影都浸泡在污水之中。

我们站在这座小桥上,茫然地望着水面。战争期间的记忆影影绰绰,唯有这种短暂而无意义的片刻给我留下了最鲜明的印象。这种无所事事、神情恍惚的短暂时间在我的记忆中无处不在,就像是不时从云缝中露出的一块块晴空。不可思议的是,我竟对这样的时间记得如此清晰,仿佛那是一段段令人终生难忘的快乐记忆。

“真好啊。”

我又呆呆地微笑着说。

“嗯。”

鹤川也看着我微微一笑。我俩都深深感到,只有这两三个小时是属于自己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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