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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

“对了!”?

柏木笑着叫道。这当然不是美妙的音乐,但同样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吹了出来。这时我觉得,那怎么听都不像我发出的神秘声响,浑似头上金凤凰的鸣叫。

后来,我每晚都借助柏木给我的自习书勤奋练习,提高尺八的演奏水平。随着我能吹奏《太阳旗》这样的曲子,我和柏木又和好如初了。

五月里,我想到既然柏木送了我尺八,自己也必须还礼才对。但我身无分文,只好咬牙向柏木说出实情,柏木回答说不需要花钱买来的礼物,然后又奇怪地扯起嘴角,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好吧,既然你都主动提出来了,我就不客气了。我确实有想要的东西。最近我很想插花,可外面的花太贵了。如今金阁寺正是蝴蝶花、燕子花盛开的时节。你能不能给我弄四五支燕子花来?花骨朵也可以,刚开的也可以,已经开放的也可以。再加上六七支木贼。今晚摘也行,夜里拿到我的出租屋来,好吗?”

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之后才意识到,他实际上是暗示我行窃。为了情面,我无论如何都只能当一回“采花贼”了。

当晚的药石是面食。一块又黑又沉的面包,外加一点干烧的蔬菜。幸亏是周六,从下午开始便是“除策[2]”,该外出的人都已经外出了。今晚是“内开枕”,早睡也可以,外出的十一点前返寺也可以,而且只要声称“睡过了头”,第二天也可以睡懒觉。师父也已经外出了。

傍晚六点半过后,太阳渐渐西沉。起风了。我等待着**[3]的钟声。八点一到,中门左侧的黄钟调[4]大钟便敲了**的十八响,音色高亢澄明,余韵袅袅,经久不息。

金阁的漱清亭旁,莲花池的水注入镜湖池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一道半圆的栅栏围住瀑布口,附近长着成片的燕子花,这几天开得分外娇艳。

走上前去一看,燕子花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高挂枝头的紫色花瓣,在潺潺的水声中微微颤动。这一带夜色浓重,紫色的花瓣也好,深绿色的叶片也好,看上去都黑黢黢的。我正想伸手掐三两支燕子花,却刮来一阵风,花和叶沙沙作响,从我手下逃开了,一片叶子还划破了我的手指。

当我抱着木贼和燕子花来到柏木的出租屋时,他正躺着看书。我担心碰到房东女儿,可她好像不在家。

这次小小的偷窃让我备觉快活。同柏木交往时,他总是会首先让我犯下有点不讲道德、有点亵渎神圣的小恶,而这每每让我感觉很快活。但我不知道,这快活的分量会不会随着恶行的逐步提升而无限增加?

柏木高高兴兴地收下了我的赠礼,然后便去找房东太太借插花水盘[5]和在水里剪花茎用的水桶。这是一座平房,柏木住在四张半草席大小的偏房里。

我将立在壁龛里的那支尺八取出来,唇贴在吹孔边,试吹了一小段练习曲。这次吹得十分流利,将回屋的柏木吓了一跳。不过,今晚的柏木已不是来金阁吹尺八时的柏木了。

“你吹起尺八来一点都不结巴嘛。我教你吹尺八,明明就是为了听结巴的曲子是啥样呀。”

这句话把我们拉回到初次见面时的关系。他在我面前又成了原来的他,于是我也得以轻松地问起那位住西班牙式洋楼的小姐的情况。

“啊,那个女人嘛,她早结婚了。”柏木轻描淡写地答道,“我还详细周到地教了她如何掩饰自己不是处女的事。不过,新郎是个刻板拘谨的家伙,好像顺利蒙混过去了。”

柏木一边说,一边将浸泡在水里的燕子花一支支地取出来端详,然后把剪刀伸入水中,剪掉花茎。每次他将燕子花拿入手中,花影就会在草席上大幅移动。突然,柏木问道:

“你可知道,《临济录》的《示众》章中有句名言,叫‘逢佛杀佛,逢祖杀祖……’”

我接着背诵道:

“‘……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

“没错,就是这个。那女人就是罗汉嘛!”

“那你解脱了吗?”

“嗯。”柏木将切断茎的燕子花摆到一起,盯着这些花说,“只是杀法上还有不足。”

水盘内装满了清水,其内部涂成银色。柏木把剑山[6]上弯曲的插针仔细弄直。

我闲得无聊,又接着说:

“你知道《南泉斩猫》这则公案吧?战争结束那天,师父曾召集大家讲解过……”

“《南泉斩猫》吗?”柏木比了比木贼的长度,一边试着往水盘里放一边说,“那则公案嘛,会在人的一生中变化为各种形态反复出现。那是一则令人不快的公案。每次在人生的转折点与这则公案相遇,其本质虽然相同,形式和意义却不一样。南泉和尚斩掉的那只猫相当可疑。那只猫很漂亮,你知道,漂亮得简直无法形容。金色的眼睛,光滑的皮毛,世间所有的逸乐和美丽,就像弹簧一样收缩起来,藏在那小巧柔弱的身体中。猫是美的集合体——除了我,绝大多数注释者都没有说过这一点。可是,那只猫突然从草丛中跳出,被人抓住时,眼中闪烁着娇柔而狡黠的光芒,简直就像是故意自投罗网一样。它成了东西两堂之争的根源。为什么呢?因为美可以委身于任何人,但又不属于任何人。美这种东西,怎样说好呢?对了,它就像虫牙一样。它吸引你用舌头去舔,就那样卡在牙槽里,让你疼痛不已,以此主张自己的存在。等你终于忍不住痛楚,便只好请医生将它拔掉。你把那个满是血污的茶褐色小东西放在掌中,多半会这样说:‘就是它?就是这玩意儿?给我带来痛苦,让我不断地为其存在而烦恼,顽固地在我体内扎根的家伙,如今不过是个死物罢了。不过,拔掉以前和拔掉以后的牙,真是同一个东西吗?如果它本来是我体外的一种存在,那它为什么——凭借什么缘由——得以连接我的内部,成为我痛苦的根源呢?它存在的根据是什么呢?这根据是在我的体内还是在它本身当中?尽管如此,这个从我身体中拔掉又放在掌上的小玩意儿,绝对是另外一种存在,断然不是我口中的那个东西。’

“听明白了吗?美就是这样的东西。斩猫正如拔虫牙,看上去就像是将美给挖了出来。但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就能一了百了,因为美的根源是斩不断的。即便猫死了,猫的美也未必会死。为了讽刺这种简单随意的解决方法,赵州才把鞋顶在了自己头上。也就是说,他知道除了忍受虫牙带来的疼痛,别无解决办法。”

这番解释当然是柏木个人的独特见解,但我觉得他八成是看透了我的内心,借由我提出的话题,讽刺我对美的无能为力。我头一次觉得柏木真的好可怕。我慑于他的沉默,接着问道:

“那你属于哪一边呢?南泉和尚还是赵州?”

“是呀,到底属于哪一边呢?就目前来说,我是南泉,你是赵州。但总有一天,也许你会成为南泉,我会成为赵州,因为这则公案就像‘猫眼’一样善变。”

我们如此交谈的同时,柏木的手一直在灵敏地动来动去。他将生锈的小剑山摆在水盘里,把笔直的木贼插到剑山上,然后配以修剪为只有三片叶子衬托的燕子花,一盆观水型插花便渐渐成形。洗净的白褐两色小卵石堆在水盘旁,等待着用于最后的加工。

他手上的动作只能用“精彩漂亮”来形容。他接连不断地做出小决定,准确地集中体现了对比和匀称的效果。在一定的旋律支配下,自然中的植物以令人叹为观止的熟练方式,转移进人工的秩序里。天然的花叶转眼就变成了它们应有的样子。这些木贼和燕子花,都不再是一株株籍籍无名的植物,而成了木贼和燕子花的本质的最简洁直接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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