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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3页)

然而,柏木的动作中却带着几分残酷。他在对待植物时,仿佛拥有一种令人不快的阴暗特权。不知是不是这种缘故,每当剪刀咔嚓一声剪断花茎时,我就觉得似乎看见了血滴。

观水型插花的造型已经完成。水盘的右端,木贼的直线和燕子花叶片的纯洁曲线相交。花儿有一朵已经绽放,另外两朵则是刚刚绽开的蓓蕾。将这盆插花摆到小小的壁龛之后,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水盘中倒映着静静的花影,将剑山掩藏起来的小卵石呈现出一派明澈的水滨风光。

“美极了!你从哪儿学来的?”我问。

“是跟附近的一个女插花师傅学的。她过会儿就要来这儿吧。我和她交往,同时向她学习插花。我一个人就能把花插成这样之后,便对她厌倦了。她还是个年轻漂亮的插花师傅哟。战争时期怀上了军人的孩子,结果生下个死胎,那个军人又战死了。那之后,她就不停地同花花公子鬼混。这女人手上有几个小钱,教人插花似乎只是她的爱好。要不,你今晚带她出去玩玩好了。她应该哪儿都肯去的。”

这时,一阵混乱的强烈情感攫住了我。当年在南禅寺的山门上看到那女人时,鹤川还在我身旁。三年后的今天,这女人应该马上就会出现在我面前,而我将以柏木的视角去看她。过去,我曾用明亮而神秘的双眸注视这个女人的悲剧。现在,我则以怀疑一切的阴暗眼神窥视她的悲剧。可以肯定的是,当时她那对远远看去犹如白天的月亮一般洁白的**,已经被柏木的手抚摸过;她那裹在华丽的长袖和服下的双膝,也已经被柏木的内翻足碰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女人已经被柏木,也就是被柏木对她的“认识”玷污了。

这个念头把我折磨得痛苦万分,无法继续待在这里。但好奇心将我留了下来。我甚至一度将那女人视为有为子转世,如今她却成了被自己的残疾学生抛弃的女人——我期待着看到这样一个女人现身。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柏木的“帮凶”,似乎要亲自、亲手玷污自己的回忆,并沉浸在这种错觉带来的快乐之中。

女人来到时,我心里竟没有生出一丝波澜。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形。她的声音微微嘶哑,举止格外庄重,谈吐也十分高雅。可是,她目光中却闪烁着粗野的神色,虽然因为我在场而有所顾忌,但仍然对柏木抱怨连连……这时我才明白,柏木今晚把我叫来,是要我做他的防护墙。

这女人和我记忆中的幻影没有半点联系。她给我的印象不过是第一次见到的另一个女人罢了。尽管她说话的态度一直彬彬有礼,内容却渐渐杂乱起来,对我看也不看一眼了。

这女人终于无法忍受自己的凄凉境遇,似乎想暂时放弃改变柏木心意的努力。这一回,她突然装出沉着的模样,打量了一圈这间狭窄的出租屋。进屋三十多分钟,这女人似乎才发现壁龛里放着一大盆插花。

“这盆观水好漂亮啊。真的插得很不错。”

就等着这句话的柏木发出了致命一击:

“不赖吧?如此看来,我跟你也没什么好学的了。你已经没用了,真的。”

女人听到柏木郑重其事地说出这句话之后,脸色顿时煞白。我见状忙把视线挪开。那女人似乎微微一笑,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模样膝行到壁龛前。只听那女人说:

“什么呀,这些花!什么呀,这些玩意儿!”

接着,水花四溅,木贼倾倒,绽放的燕子花被撕碎。我偷采的花一片狼藉。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却又无可奈何地把背靠向玻璃窗。我看到柏木一把抓住女人纤细的手腕,接着揪住她头发,抽了她一耳光。柏木这一连串粗野的动作和刚才剪断叶茎做插花时那种平静的残忍毫无二致,简直就是那种残忍的延续。

女人双手捂脸,跑出了房间……

柏木抬头看着呆立不动的我,脸上反常地露出了孩子般的微笑,对我说道:

“喂,快去追吧。去安慰她一下。喂,快去!”

到底是受柏木语言威力所迫,还是真心同情那个女人,我自己都说不清,反正我立刻拔腿就追,在距柏木出租屋两三栋房子的地方追上了她。

那里是乌丸车库后面板仓街的一部分。阴沉沉的夜空下,回**着入库电车的声响,闪烁着转瞬即逝的淡紫色电火花。女人从板仓街向东,抄近道爬上坡。我默默地跟在边走边哭的女人的斜后方。她不久便注意到我,向我靠过来。她不停地控诉柏木的不良行径,声音因为哭泣而越发嘶哑,遣词造句却过于文雅有礼。

我们一起走了多远的路呀!

女人在我耳边原原本本地详细描述了柏木的流氓嘴脸和阴险卑劣的具体情况,但这一切都化作“人生”二字在我耳畔回**。柏木的残忍、心计、背叛、冷酷,向女人讨钱的种种手段,这一切只是对他难以言喻的魅力的解说而已。而我只要相信柏木忠实于自己的内翻足就够了。

自从鹤川意外死亡之后,我都没有接触过人生本身。过了这么久,我才接触到另一种阴暗的人生——不仅不薄命,而且只要活着就会不断伤害他人——并受到了这种人生的鼓励。柏木那句“杀法上还有不足”的简单话语重新回**在我耳畔。我回想起战争结束时爬上不动山巅,面对京都市的万千灯火,由衷地进行祈祷的情形。我那句祷词是:“但愿我心中的黑暗,同将万千灯火包裹起来的夜的黑暗不相上下!”

女人没有往自己家走。为了和我说话,她专挑行人稀少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因此,当我好不容易来到女人独居的住所前时,已经弄不清这是哪一带的街角了。

时间已到十点半,我正要告辞回寺,女人却硬把我拉进了屋。

女人走在前面,打开灯,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诅咒过别人,希望别人死了才好吗?”

她话音刚落我就答道:“有过。”说来也怪,此前我竟然忘了,自己分明盼望柏木的房东女儿死掉,因为她见证了我的耻辱。

“好可怕啊。我也有过。”

女人浑身瘫软,歪坐在草席上。房间里的电灯大概有一百瓦,在限电时期发出罕见的光亮,足有柏木出租屋电灯亮度的三倍。女人全身第一次被照得如此灿烂,博多[7]产的名古屋腰带白得刺眼,友禅染[8]和服上浮现出藤萝架一样朦胧的淡紫色。

从南禅寺山门到天授庵的客厅之间,曾有一段只有鸟儿可以飞越的距离。可是,几年过后,我渐渐缩短了那段距离,感觉自己总算到达了终点。我从那时起就在记录时间的细微流逝,而如今,我真的来到了天授庵那神秘情景的含义面前。事情理应如此,我想。如同遥远的星光到达地面时,地上的面貌已经改变了一样。这女人完全变质了,这是无可奈何的。如果我站在南禅寺的山门往下看时,我同她的今日相会就已注定,那只要略微修正一下女人的变化,就能使其复原,让当时的我和当时的她相见。

于是我说了出来。我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当时的翠绿新叶,还有五凤楼天棚画中的天人和凤凰,仿佛全都重现眼前。女人面颊潮红,活力四射,眼中不再有粗野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迷乱不定的目光。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真是奇缘啊,这才叫奇缘哩。”

这一次,女人眼中噙满了激动欣喜的眼泪。她忘记了刚才的屈辱,反倒投入了回忆之中,从一种激动状态直接过渡到另一种激动状态,几乎陷入癫狂。藤萝架一样朦胧的淡紫色和服的下摆也凌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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