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挤不出奶了。啊,可怜的小宝宝!虽然挤不出奶了,我还是要把当年的事做给你看。既然你从那时起就一直喜欢我,我现在就把你当作那个人看待吧。一想起那个人,我就不觉得羞耻了。我真的要把当年的事做给你看。”
这女人用毅然决然的语气说完这话后,其所作所为既可以视作狂喜之极,也可以视作绝望之极。在意识层面上,恐怕只有狂喜才能促使她做出如此激烈的行为,但真正的动力其实是柏木带给她的绝望,或者说是绝望后无法摆脱的余味。
就这样,我看见她在我面前取出腰带里的衬垫,解开腰带上的许多细绳,然后腰带就发出丝绸特有的窸窣声,滑落下来。女人的领口敞开,白皙的胸脯隐约可见。她将手伸进和服,掏出左侧的**,展露在我眼前。
要说我没有感到某种眩晕,那应该是谎话吧。我看了,仔仔细细地看了。但我止步于见证者这一角色。我从山门楼上远远望见的那个神秘白点,并不是这种拥有一定质量的肉块。由于那个印象在我心中发酵了太久,眼前的**就只能是一个肉块、一种物质罢了。然而,那不是要表现什么或者**什么的肉块,而是存在本身的乏味证据。它被从生命的整体上切割下来,只是暴露在那里的东西而已。
我还是想说谎啊。没错,我确实曾经头晕目眩。可是,因为我看得过分仔细,在我眼中,**竟然超越了**本身,逐渐变成了毫无意味的片段。
之后发生的事才不可思议。因为在这惨痛的经历之后,它在我的眼里才终于变成了美的。它被赋予了美的枯燥冷漠的性质。**虽然在我眼前,却慢慢地被封闭在**自身的原理之中,就像玫瑰被封闭在玫瑰的原理之中一样。
对我来说,美总是姗姗来迟。别人能很快感知美,并且同时发现美和肉欲,而我在这方面总是远远地落在后面。转眼间,**就恢复了同整体的关联……超越了肉块……变成了冷漠却不朽的物质,变成了和永恒相关的东西。
但愿大家能理解我下面要说的话。这时候,金阁又出现了。更准确地说,是**变成了金阁。
我想起初秋在金阁值宿的那个台风之夜。虽然明月当空,但在金阁的内部,在方格板窗的内侧,在板唐门[9]的内侧,在金箔剥落的天棚下,都沉淀着沉重而奢华的黑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金阁无非是被专心构筑、塑造出来的虚无罢了。我眼前的**也是如此,虽然外表闪耀着肉体的明亮光泽,内部却充斥着同样的黑暗。其实质是同样沉重而奢华的黑暗。
我的认识绝没有令我陶醉,它反倒被践踏、被侮辱了。生命和欲望自不待言!……但深深的恍惚感却挥之不去,我像麻木了一般,和**的**对坐了许久……
就这样,我再次碰上了把**藏进怀中的女人那冰冷至极的轻蔑眼神。我只好请求告辞。哐当一声,送我出门的女人在我身后用力关上了格子门。
我始终都处在恍惚之中,直到返回寺院。**与金阁交替出现,一种无力的幸福感充盈我全身。
可是,当松涛阵阵的黑松林的彼端浮现出鹿苑寺的山门时,我的心渐渐变冷,无力感攫住了我,陶醉的心情变作了厌恶,变作了难以名状的憎恨。
“我又同人生隔绝开了!”我自言自语道,“又一次啊。金阁啊,你为什么要保佑我?我又没有求你,你为什么要把我和人生隔绝开?”的确,金阁也许救了我,让我免于堕入地狱。但如此一来,金阁也让我成了“最通晓地狱消息的人”,比所有堕入地狱的人都坏。
山门静锁于黑暗之中,只有耳门里还残存一点微光,要等到晨钟敲响后才会熄灭。我推了推耳门,内侧吊着铁砣的生锈旧锁哗啦一响,门应声而开。
看门人已经睡着了。耳门内侧贴着寺内规定:晚上十点以后,由最后回寺的人锁门。还有两块名牌扣着,没翻回正面朝外,一块是师父的,另一块是打扫庭院的老人的。
走着走着,我发现右侧的建筑工地上横放着几根五米多长的木材,即使在夜里也露出鲜明的色泽。走近一看,锯屑满地都是,如同散落的黄花,黑暗中飘**着浓郁的木香。我打算从建筑工地尽头的辘轳井旁前往僧房,于是折返回来。
上床休息前,我必须再去看一眼金阁。将沉睡的鹿苑寺正殿抛在身后,我经过唐门[10],踏上了通向金阁的道路。
金阁渐渐浮现出来。它被树林的喧嚣包围着,在这暗夜之中一动不动地挺立着,但绝无睡意,仿佛是夜的卫士……没错,我从未见过金阁像夜深人静时的寺院一样安静地睡下。无人居住的建筑是可以忘记睡眠的。居住在那里的黑暗完全不受人类作息规则的制约。
我用近乎诅咒的语气,生平第一次朝金阁发出了这样粗暴的叫喊:
“总有一天我要制服你。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把你据为己有,让你不能再来妨碍我。”
我的喊声在深夜镜湖池上空**地回响着。
[1] 由黑田琴古(1710—1771)开创的尺八流派,与都山流并列为尺八两大流派。
[2] 在禅寺坐禅时,为了消除惰气和睡意,用来敲打禅僧的长四尺多的扁平棒状板子称为“警策”。而“除策”是指可以不使用警策来坐禅的休息日。
[3] 佛教中将一昼夜分为“六时”,即早晨、白天、日落、**、中夜、后夜,**是晚上八点左右。
[4] 雅乐六调之一,以“黄钟”为主音。
[5] 栽花草等植物用的陶瓷盘子。
[6] 插花用的底座,其上插针林立,故得名“剑山”。
[7] 如今是日本福冈市的一个区,“博多”二字是福冈市的旧名,现在也常用来指代福冈。
[8] 友禅是在布上染花纹的技法之一,是日本代表性的染色法,得名于江户时代京都的扇画师宫崎友禅斋。
[9] 没有门框、由几块木板拼接起来的门,同“栈唐门”相对。
[10] 屋顶为唐破风的门。唐破风是日本传统建筑中常见的正门屋顶,是一种两侧凹陷,中央凸出成弓形,类似遮雨棚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