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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页)

烧香仪式开始,这是旨在报答嗣法师[10]恩情的嗣法香。昔日禅宗不拘于惯例,在那个极重个人省悟的源流谱系的年代,不是师父决定收谁做弟子,而是弟子选择认谁做师父。弟子不仅可以接受最初向自己授业的师父的印可[11],还可以接受四方禅师的印可,并将自己心中选好的嗣法师的名字,在烧嗣法香时念诵的法语里公之于众。

看着这隆重的烧香仪式,我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倘若我继承了鹿苑寺,在烧嗣法香的仪式上,我会按照惯例宣告师父的名字吗?说不定我会打破七百年的惯例,说出别人的名字。早春午后住持阴冷的居室,室内弥漫的五种香的芬芳,三具足[12]后面亮闪闪的璎珞,主佛背后熠熠生辉的光环,列坐众僧的袈裟的色彩……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在这里烧一炷嗣法香就好了,我梦想着那时的光景,在心里描绘着自己就任新住持时的模样。

恐怕只有那时,我才会在早春凛冽空气的刺激下,以世所罕见的愉快背叛、践踏这陈规陋习。列坐的众僧都会惊愕不已,目瞪口呆,气得脸色煞白吧。我不会说出师父的名字。我要说别人的名字……但说谁呢?真正使我省悟的师父是谁?真正的嗣法师是谁?这名字在我嘴里就是出不来。因为结巴,我是很难说出这名字的。我应该会口吃吧,应该会一边期期艾艾,一边蹦出“美”和“虚无”之类的字眼吧。然后便会哄堂大笑,而我会在笑声中狼狈地呆立不动……

我突然从梦中惊醒。师父有事要做,需要我这个侍僧协助。对于列席的侍僧来说,这本来是值得骄傲的事,但鹿苑寺住持是当天的主宾。主宾在嗣法香仪式结束之后,要用称作“白槌”的木槌敲打木砧,证明新任住持不是“赝浮屠”,也就是并非假和尚。

师父诵道:

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13]

然后用白槌重重地敲打了一下木砧。这响彻住持居室的槌音,又让我认识到师父掌握的权力是多么灵验。

师父对我不理不睬的态度不知还要持续多久,我对此已经忍无可忍。如果我还有一点人的感情,就无法不期待获得对方相应的感情,不论是爱还是恨。

我一有机会就会观察师父的脸色,这已经成了我可怜的习惯,但师父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特殊的感情。他面无表情,甚至连冷漠都看不到。即便这面无表情意味着轻蔑,那也不是针对我个人,而是针对更具普遍性的东西,比如说一般的人性,或者各种各样的抽象概念。

从这时起,我决定强迫自己想象师父那动物般的脑袋和丑陋的肉体。我想象他排便的姿势,甚至还想象他和穿红褐色大衣的女人睡觉时的模样,想象他的脸上不再毫无表情,而是因为快感而松弛下来,浮现出似笑非笑、似痛苦又非痛苦的表情。

我想象着师父那光溜溜、软乎乎的肉体和女人那同样光溜溜、软乎乎的肉体融为一体,几乎难以分辨的样子,想象着师父的大肚子和女人的大肚子相互挤压的样子……但不可思议的是,无论我的想象多么丰富,师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都会立刻同排便和**时那动物般的表情重合起来,两者融为一体。一个极端直接变为另一个极端,中间没有如彩虹一样逐渐变色的日常细腻情感相连。如果说还有一点连接其间的东西的话,如果说还有一点能给人线索的东西的话,那就只有那一瞬间师父发出的卑劣斥责:“混账!难道你想跟踪我不成?”

我想也想烦了,等也等腻了,最后竟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欲望——想清清楚楚地看到师父写满憎恶的面庞,哪怕一次也行。结果我想出了下面这条计策,虽然它有点疯狂,又有点孩子气,而且首先显然对我不利,但我已经无法克制自己了。我甚至顾不了这种恶作剧会进一步提供对我不利的证据,加深师父对我的误解。

我去学校,向柏木请教那家店的地址和名称。柏木不问理由就告诉了我。我当天就匆匆赶到店里,看到很多印有祇园[14]名妓的明信片大小的照片。

乍看上去,女人化过妆的面孔千篇一律,但不一会儿便能从中窥见性格的微妙差异。透过同样傅粉施朱的假面,形形色色的特征栩栩如生地浮现出来:或阴暗或明朗,或灵敏聪颖或美丽愚蠢,或闷闷不乐或喜不自禁,或不幸或幸福。终于,我找到了想找的那张。店里的灯光过于强烈,那张照片光泽的表面反光太亮,我差点看漏。但我将照片拿在手中,反射减轻了许多,那个穿着红褐色大衣的女人的脸就从照片上浮现了出来。

“请给我这张照片!”

我对店员说。

我为什么如此大胆?这简直不可思议。刚好与此相呼应的是,开始实施这一计划后,我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仅更加开朗,而且心头涌起了难以名状的喜悦。我起初想趁师父外出时行动,好让师父弄不清是谁搞的鬼。但没过多久,我就在兴奋心情的驱使下选择了一眼就能看穿是我所为的危险办法。

到现在,将早报送到师父房间也还是我的任务。三月的清晨,空气中仍然带着微微的寒意,我像往常一样去大门取报纸。我从怀里把祇园女郎的照片取出来,夹进一张报纸里,只觉心脏怦怦狂跳。

前庭的环形车道中央,被圆形树篱包围的苏铁沐浴着朝晖,粗皮树干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分外鲜明。左边有一棵小菩提树,四五只晚归的黄雀在枝头上蹿下跳,发出如同捻念珠一样细微的鸣叫。我对这时节还有黄雀颇感意外,可那沿着晨光中的树枝移动的极纤细的黄色胸毛确实是属于黄雀的。前庭的白色碎石寂静无声。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草草擦拭完毕,有些地方还残留水渍的走廊,以免弄湿双脚。大书院中,师父房间的拉门紧紧地关闭着。天色尚早,拉门在昏暗的光线中还白亮亮的。

我照常跪在走廊里说道:

“打扰了。”

师父应了一声。我拉开门,进入房间,将折叠起来的报纸轻轻地放在桌角。师父在低头看什么书,没有瞧我的眼睛……我退出来,关好拉门,强作镇静,沿着走廊朝自己的房间慢慢走去。

去学校之前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坐在自己的房间,任凭心脏越发激烈地跳动。我还从未如此满怀希望地等待什么事发生。我那样干虽然是为了引起师父的憎恶,但我的内心却在憧憬人与人相互理解时那热情洋溢的戏剧性场面。

说不定师父会突然来我的房间,对我表示原谅。得到原谅的我,或许会生平第一次产生鹤川平日那种纯洁明朗的感情。我和师父想必会相互拥抱,尽释前嫌,只留下对互相理解得太迟的叹息。

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热衷于如此愚蠢的空想,尽管这段痴迷并未持续多久。冷静地思索一番,我意识到,就在我实施自己计划的时候——用无聊的愚蠢行为激怒师父,从而让他将我的名字从住持继承人候选名单中剔除,进而永久丧失成为金阁主人的希望——我甚至将自己对金阁的长久执着都忘了。

我只管竖着耳朵倾听大书院师父房间那边的动静,但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这一次,我等待着师父的雷霆怒火和震天大喝。即使被拳打脚踢,鲜血直流,我想我也不会后悔。

然而,大书院那边鸦雀无声,没有一点声响传来……

那天早上,终于挨到了上学时间。走出鹿苑寺时,我心神疲惫,颓废极了。到了学校也听不进去课,回答老师提问也驴唇不对马嘴,逗得大家发笑。我朝柏木看去,只见他漠不关心地望着窗外。柏木肯定察觉到我内心的波澜起伏了。

放学回寺后也没什么变化。寺院里阴暗发霉的生活永远不变,今天和明天之间没有任何差异和区别。今天正逢每月两次的禅宗经典讲解课。全寺上下都集中到师父的房间听课。我相信师父多半会通过讲解《无门关》里的一则公案来当众指责我。

我之所以相信师父会这样做,原因如下:今晚上课,我要和师父相对而坐,这同我的性格极不相符,但我自己感到了一种应该称作勇气的东西。所以,师父也该表现出与此相应的男性美德,打破伪善,在全寺上下面前坦白自己的行为,继而指责我的卑劣行为。

全寺上下手拿《无门关》讲义,聚集在昏暗的电灯光下。夜里很冷,但只有师父身旁放着一个小手炉。我听见有人在擤鼻涕。老老少少的僧人低垂着头,阴影投在他们脸上,每张面孔都透着难以形容的倦怠。新入寺的徒弟白天在一所小学当老师,他瘦削鼻梁上的近视眼镜总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滑。

只有我感到体内充满力量,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打开讲义时,师父环视众人,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目光。我想让他瞧瞧,我是绝不会俯首低眉的。师父眼睛周围堆满了皱巴巴的肥肉,但他的目光径直扫过我,转移到邻座的脸上,没有对我表现出丝毫的兴趣。

讲课开始了。我一心等待着师父讲到什么地方时话锋突转,指出我的问题。我侧耳倾听着。师父依然嗓音洪亮,可我听不见半点师父的心声……

那一晚,我始终没有入睡。我蔑视师父,想要嘲笑他的伪善,但渐渐萌发的悔恨让我无法将这种兴奋的心情一直保持下去。对师父的伪善的轻蔑,同我软弱的意志以奇妙的方式相结合。我最后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既然我认识到师父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对手,那即便向他道歉也并不意味着我的失败。我的心一度爬到陡坡的顶部,现在又开始向下飞奔。

我打算明天早上去道歉。到了早上,我又决定在今天之内的某个时候去。我发现师父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这天风很大。放学回来,我漫不经心地打开桌子抽屉,发现了一个白纸包,包里竟是我买的那张照片。白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师父似乎想用这种办法了结那件事。这似乎并不是要表明他不会理睬那件事,而是要让我认识到我的做法对他不起作用。但这种返还照片的奇特方法突然令我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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