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和金阁告别,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必须将我从包括金阁在内的全部环境中突然夺走。我渐渐朝山门的方向扫去。透过松树梢,我望见了几点晨星。
我的心狂跳不止。“非走不可”这句话简直就在展翅欲飞。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走——逃离我的环境,逃离束缚我的美的观念,逃离我坎坷不幸的命运,逃离我的结巴,逃离我的存在条件。
我的扫帚落入拂晓昏暗的草丛中,就像果实离枝一样。我借助树荫的掩护,蹑手蹑脚地向山门走去,一出门就脚底生风般跑了起来。首班市营电车驶入车站,我混在稀稀拉拉的工人模样的乘客中,羞涩地沐浴着明亮的车内灯光。我觉得自己从未到过如此明亮的地方。
那次旅行的细节至今仍然历历在目。那不是一次无目的地的出走。我选中的目的地,是我中学时代修学旅行去过的一个地方。然而,在电车徐徐接近目的地的过程中,由于出发和解放的念头过于强烈,前方等待我的仿佛只有未知。
火车走的是通往故乡的熟悉路线,但那被熏黑的古老列车看上去从未这般新鲜稀罕。车站、汽笛,乃至破晓时分扩音器的沙哑回声,都在重复、强化同一种感情,在我的面前展开了一幅鲜艳醒目的抒情画卷。朝阳把宽广的月台划分为明暗有别的几段。从月台匆匆跑过的皮鞋声、噼噼啪啪如同炸裂的木屐声、响个不停的单调的车站铃声,还有小贩从篮子里掏出的柑橘的颜色……这一切,都好似我委身其中的某种庞然大物的一条条暗示和一个个预兆。
车站上,无论多么细微的片段,都被强行往“别离”和“出发”的统一情感方向拉拽集中。从我眼下退向后方的月台,是那样落落大方、彬彬有礼。我感受到,这毫无表情的混凝土平面,由于我从这里动身、离开、出发,而显得多么光辉灿烂。
我信赖火车,这种说法很可笑。虽然如此,为了保持自己正一点点远离京都车站这一难以置信的念头,我只能这样说。夜晚的鹿苑寺中,我曾多次听到从花园附近驶过的货运列车的汽笛声。而今天,我也乘上了曾昼夜不分、千真万确地奔向远方的东西,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火车沿着当年我和患病的父亲一起看过的群青色保津峡行驶。爱宕山脉和岚山西侧,从这里到园部附近的地域,也许是受气流的影响,气候和京都市截然不同。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间,从夜里十一点到次日上午十点,从保津川腾起的雾气会准时笼罩此地的每个角落。雾不停地流动,极少中断。
从京都出发时,我还那样生气勃勃,此时却陷入了对死者的追忆当中。对有为子、父亲和鹤川的回忆,在我心中唤起了难以名状的亲切感。我怀疑自己只能把死者作为人去爱。话虽如此,与生者相比,死者的形象就是更容易招人爱啊!
在不太拥挤的三等车厢里,那些难以被爱的生者,有的慌慌张张地抽着烟,有的剥着橘子皮。邻座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许是某一公共团体的职员,正在大声说话。他们都穿着难看的旧西服,其中一人的袖口还露出了裂开的条纹里子。我再次感叹,平庸这玩意儿,是不会随年龄的增长而有丝毫衰减的。可以说,这些农民模样的人被晒得黝黑、满是深深皱纹的脸,同他们因贪酒无度而嘶哑的声音一起,体现了一种堪称“平庸之精华”的东西。
他们议论着应该由什么人去找公共团体捐款。一个沉稳的秃顶老人没有加入谈话,只是用不知洗了几万遍、已经发黄的白麻手帕不断地擦着手。
“瞧我这双黑手,”他自言自语道,“就是被煤烟自然熏成这样的。真讨厌啊。”
“你因为煤烟问题给报纸写过投诉信,对吧?”另一个人搭话道。
“没有。”秃顶老人否定道,“总之就是很讨厌。”
我无意间听到,他们的交谈中不时出现金阁寺或银阁寺的名字。
他们的一致意见是,必须让金阁寺或银阁寺多多捐款。银阁的收入虽然只有金阁的一半左右,但那也是一大笔钱。举个例子,金阁的年收入应该超过五百万日元,而寺里的生活遵守禅僧的一般标准,即便算上水电费,一年的消耗也只有二十多万日元。那积攒的钱都到哪儿去了?法师让小僧们每天吃冷饭,自己每晚则跑去祇园花天酒地。而且寺里不用缴税,和享有治外法权一样。大家就这样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那位秃顶的老人依然拿着手帕,一边擦手,一边趁别人停顿的间隙插一句:
“真讨厌。”
这也成了前一段谈话的结论。老人那双擦了又擦、蹭了又蹭的手,已经全无煤烟的痕迹,释放着荷包吊坠一样的光泽。实际上,这双刚刚擦洗出来的手,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手套更合适。
说来也怪,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次听到世间对寺院的批评。我们属于僧侣世界,学校也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从来没有当着彼此的面批评寺院。但老职员们的这番对话并没有让我感到吃惊,那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我们吃冷饭,法师逛祇园……不过,我对老职员以这样的理解方式来理解我,却感到难以言喻的厌恶。用“他们的语言”理解我,这是我难以忍受的。“我的语言”同“他们的语言”截然不同。请不要忘了,即便看见师父和祇园艺伎走在一起,我也没有产生丝毫道德上的厌恶。
车门突然打开,进来一个胸前挂着大篮子的公鸭嗓小贩。我忽然想起自己还空着肚子,便买了一份盒饭吃下。里面装的不是米饭,而是似乎用海草制成的绿色面条。雾虽然散了,但天空依旧昏暗无光。丹波山脚下的贫瘠土地上,开始出现一户户种楮树造纸的人家。
舞鹤湾。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像往昔一样令我心潮起伏。从在志乐村度过的少年时代开始,它就是看不见的海的总称,最后竟成了“对海的预感”的代名词。
只要站到耸立在志乐村后的青叶山的山顶,便可以清楚地看到平时看不到的大海。我曾两次登上青叶山,第二次正好看到联合舰队驶入舞鹤军港。
停泊在波光粼粼的舞鹤湾的舰队也许是在秘密集结。有关这支舰队的一切都是机密。我们甚至怀疑过这支舰队是否真的存在。因此,远远望见的联合舰队,就像是一群我只知其名、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威风凛凛的黑色水鸟。它们在凶猛老鸟的警戒保护下偷偷戏水洗澡,浑然不知有人正在观察它们。
列车员来回通报下一站是“西舞鹤”,我闻声猛然回过神来。如今已经见不到慌忙扛行李的水兵乘客了。除了我,准备下车的就只有两三个黑市商人模样的男子。
一切都变了。这里仿佛变成了外国港口,英语交通标志带着威胁的意味立在各个街角。许多美国兵往来穿梭。
在初冬阴沉沉的天空下,冰冷的微风挟着海水的咸味,从宽阔的军用公路上吹过。与其说那是海水的气味,不如说是无机质的铁锈味。狭窄的海面深入城市中心,如同一条运河,水面死气沉沉,岸边系着美国的小型舰艇……这里固然和平,但过于周到的卫生管理夺走了昔日军港杂乱无章的肉体活力,将整个城市变成了一座大医院。
我不想在这里同大海亲密相会。说不定会有吉普车从身后开来,半开玩笑似的把我撞进大海。如今想来,我那次旅行的冲动中包含了大海的暗示,而那“海”恐怕不是眼前人工港模样的“海”,而是我小时候在故乡成生海角接触到的那种保持着天然姿态的狂暴的“海”,是纹理粗犷、始终满怀怒气、躁动不安的里日本[20]的海。
所以我决定去由良。夏天喧闹的海滨浴场,到这个季节肯定也萧条了,只能看到陆地和海在暗中较量。我的脚还模糊地记得,从西舞鹤到由良只有三里路。
道路从舞鹤市开始,沿着舞鹤湾底部向西延伸,与宫津线直角相交,不久就翻过泷尻岭,来到由良川。越过大川桥后,沿由良川西岸北上,然后顺流而下,来到河口。
我一直走着,走累了就这样问自己:
“由良有什么呢?我这样一个劲儿地走下去,是为了碰上什么明确的证据吗?那里不是只有里日本的海和无人的海滨吗?”
然而,我的双脚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不管去往何处,目的地是哪里,我只想“到达”。我所去之处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我产生了一种几乎不道德的勇气——不管最终到达哪里,都要有直接面对的勇气。
偶有微弱的阳光心血**般照射下来,透过道旁大山毛榉的枝叶缝隙,洒落淡淡的日影,吸引我去歇脚。但不知为何,我感到自己没有闲暇停步歇息,消磨时光。
接近流域宽广的河段时,地势一般都比较平缓,但由良川不是这样,它是从峡谷中突然冲出来的。虽然河水碧蓝,河面宽阔,但在阴沉昏暗的天空下,河流却像是在不情不愿地朝大海缓缓爬过去一样。
来到由良川的西岸,车辆和行人都绝迹了。不时能见到路旁地里种的夏橘,却没遇到一个人影。经过一个名叫和江的小村子时,我听见窸窸窣窣的拔草声,不一会儿,一只鼻尖长着黑毛的小狗从草丛中探出了头。
我知道,这一带称得上名胜的,有来历可疑的山椒大夫[21]故居。但我无心在那里停留,所以不知不觉间已从它前面走了过去。都怪我一心只想眺望大海。河中有一片被竹林包围的大沙洲。我走的这条路上明明没有风,竹林却在随风摇摆。沙洲上有一块面积一二町步[22]的田,耕种全赖雨水,不见农夫的身影,只有一个人正背对我垂钓。
对这许久才见到的人影,我不由得生出一种亲近感。
他是在钓鲻鱼吗?我暗自琢磨,如果钓的是鲻鱼,那这里应该离河口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