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随风摇摆的竹林忽然沙沙声大作,盖过了潺潺的流水声。那边看上去雾蒙蒙的,应该是飘起了细雨。雨点浸润着干涸的沙洲河滩。我还没反应过来,雨点就落到了我头上。我冒雨望向沙洲,那里已经收了雨脚。钓鱼人始终纹丝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我头上的阵雨也很快过去了。
每到道路拐弯处,满眼都是芒草和秋草。不过,开阔的河口一定已经近在眼前,因为我闻到了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
越接近由良川的终点,越能见到几处凄冷的沙洲。河水确实在逼近大海,并受到潮水的侵袭,但水面却越发沉静,没有任何入海前的征兆,仿佛一个在昏迷中走向死亡的人。
河口意外地狭窄。大海在这里与河水相互融合又相互侵犯,模模糊糊地横在面前,同空中堆积的暗云连成一片。
为了接触大海,我必须迎着穿过田野和耕地的狂风再走上一段路。风在北面的大海上无所不在,纵横驰骋。这样凛冽的风,如此浪费在空旷无人的荒野上,全都是因为大海。说起来,这风就是笼罩此地冬天的气体之海,是发号施令、为所欲为、无影无形的海。
我走进一处旱田,环顾四周,全是荒凉的土地。
这时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它转瞬即逝,让人不明所以。我伫立良久,在劲吹的冷风中,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再次迎着风迈开了脚步。
贫瘠的旱田连着多石的荒地,野草大半都枯萎了,只有像紧贴地皮的苔藓一样的杂草尚未枯萎,保留着一点绿色。这些杂草的叶子也卷曲干瘪了。这一带已全是沙化的土地。
我不由自主地背向烈风,仰望原本位于身后的由良山岳。就在这时,传来一道颤巍巍的沉闷声响,听上去像是人声。
我寻找着声音的来源。顺着低崖上的一条小径,可以下到海滨。我发现,那里正勉强进行着护岸工程,以防止严重的海水侵蚀。到处都躺着白骨一样的混凝土柱子。沙地上这些新混凝土柱子的颜色,看上去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活力。那颤巍巍的沉闷声响,是混凝土倒入模子振捣器振动时发出的。四五个红鼻头的工人诧异地打量着身穿学生服的我。
我也扫了他们一眼。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致意就此结束。
海从沙滩起急剧下陷,状如研钵。我踩着花岗岩质的细沙走向岸边时,喜悦再次袭来,我感觉自己正在确实地一步步逼近刚才心中闪现的那种意义。寒风凛冽,我没戴手套的手几乎冻硬了,但我毫不在意。
没错,这正是里日本的海!是我所有不幸与灰暗思想的源泉,是我所有丑恶与力量的源泉。大海狂暴汹涌,波涛接踵而至,前浪与后浪之间显露出平滑的灰色深渊。昏暗的海面上空堆叠着层层云团,看上去既沉重又纤细。这是因为,望不到边的沉重积云镶着一圈无比轻盈冰冷的羽毛般的花边,包围着中央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天空。铅色的大海背靠着黑紫色的海角群山。一切事物都既是动的又是不动的,既蕴含着不断蠢蠢欲动的黑暗力量,又给人以矿物般凝固的感觉。
我忽然想起与柏木初次见面时他对我说过的话: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我们坐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上,呆呆地望着从树叶缝隙透下的嬉戏的阳光——我们正是在这样的瞬间突然变得残忍暴虐的。
现在,我面朝波涛,迎着强劲的北风。这里既没有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也没有修剪齐整的草坪。然而,这荒凉的自然,要比春日午后的草坪更讨我欢心,与我的存在也更亲密。在这里,我感到自我满足。我再也不受任何东西的威胁了。
我那突然产生的念头,是否正如柏木所说,是一种残忍暴虐的念头呢?无论如何,这种念头从我的心底突然产生,启示了我先前一闪而过的那种意义,将我的内心照得通亮。我尚未对此做出深入思考,只是被那个念头攫住了,就像被电光击中了一样。然而,这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一产生便立刻力量大增,分量大涨。或者毋宁说,我已被它包围了。这个念头就是:
[1] 播放上映一年以内作品的电影院。
[2] 京都市的一条繁华商业街。
[3] 八桥是京都有名的和式点心。圣护院八桥总店是出产八桥最有名的店铺之一。
[4] 京都市的南北主干道之一。
[5] 在禅宗寺院,负责打扫殿堂、佛堂装饰、灯、香、供桌等事务的役僧。
[6] 从镰仓末期到江户初期,镰仓五山(镰仓五座著名临济宗寺院)和京都五山(京都五座著名临济宗寺院)的禅僧创作的汉诗文、日记、语录的总称。
[7] 即1361年。
[8] 石室善玖(1294—1389),室町时代的禅僧,曾任临济宗建长寺、圆觉寺等寺的住持。
[9] 禅师进入寺院担任住持时,以平易的语言对修行僧讲解佛教经典,开示佛法的道理。
[10] 禅宗里,弟子继承师父的法统称为“嗣法”,其师父即“嗣法师”。
[11] 师父证明认可弟子已经悟道。
[12] 供在佛前的香炉、花瓶、烛台。
[13] 禅师开堂说法时的仪式语。新任住持说法前,先由维那(管理僧众事务、位次于寺主的僧人)或有地位的僧人宣说此语,意为光临本法堂的各位高僧们都应当照察佛法第一义。
[14] 京都著名的花街,妓馆林立。
[15] 禅宗中,在一定时间内不分昼夜专心坐禅称为“接心”。
[16] 日本禅宗中,僧侣为了取得住持资格而在一定期间内修行的研修机构称为“专门道场”。
[17] 出自《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三场,朱生豪译。
[18] 织田信长(1534—1582),日本战国时代至安土桃山时代的大名,从1568年至逝世前掌握日本政局,推翻了名义上管治日本逾200余年的足利幕府,使从应仁之乱起持续百年以上的乱世步向终结。在日本历史上,与丰臣秀吉、德川家康两人并称“战国三杰”。
[19] 根据《古事记》的描述,众神欲杀大国主命,骗他去抓山里的红色野猪,然后把一块像野猪的大石头用火烧红了(即“烧石”),从上边滚下来,大国主命去抓石头,被烧死。他的母神设法使其复活。后来,大国主命又被骗去山里,众神把大树切开,中间打下楔子(即“茹矢”),叫大国主命走到里边去,再把楔子打开,把他夹死了。他的母神又把他弄活,对他说:“汝有此间者,遂为八十神所灭。”意思是,“你在这里,恐怕终于要被众神所杀害的吧。”
[20] 日本本州面向日本海的地区称为“里日本”,而本州面向太平洋的地区称为“表日本”。
[21] 日本小说家森鸥外(1862—1922)的短篇历史小说《山椒大夫》中的人物,是由良的一个贪婪无道的财主。
[22] 1町步约合1公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