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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4页)

第二次去青楼后又过了几天,我看到了师父如下的这种形象。

那天一大早,还不到开园时间,师父就去金阁旁散步了。这对师父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他身穿凉快的白衣,对打扫庭园的我们说了句慰劳的话,就登上了通往夕佳亭的石阶。我想他大概是要去亭子里独自沏茶静心吧。

这天清晨的天空中,绚烂的朝霞尚未消退。碧空中处处飘浮着映得通红的云彩,仿佛依然一脸娇羞。

扫除完毕,其他人都开始各自返回正殿,只有我经过夕佳亭旁,从通往大书院后面的近道回去,因为书院后面还没有清扫。

我带着扫帚,登上被金阁寺的树篱围起来的石阶,来到了夕佳亭附近。树木被一直下到昨晚的雨淋得湿漉漉的。灌木叶梢的点点露珠映着残余的朝霞,如同不合时令的淡红色果实。挂着露珠、轻轻颤抖的蛛网也微微泛红。

我怀着一种感动,眺望着如此敏感地映出天色的大地物象。笼罩着寺内绿色植被的雨水湿气,全是上天的恩赐。一切都湿透了,仿佛受到了上天的恩宠,散发着混杂了腐败与娇嫩气息的芬芳,但这是因为它们不知道如何拒绝。

众所周知,与夕佳亭毗邻的是拱北楼,得名于“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7]”。不过,现在的拱北楼,已经同义满威风凛凛地发号施令的时代大相径庭。一百多年前,这里就经过重建,变成了当时流行的圆形茶室。因为夕佳亭不见师父的身影,所以他多半是在拱北楼吧。

说实话,我不想独自与师父见面。只要沿着树篱弓身前进,他从对面就看不到我。我就这样蹑手蹑脚地走起来。

拱北楼的门是敞开的。同往常一样,壁龛里挂着圆山应举[8]的画,里面装饰着一件从印度传来的檀香木佛龛,雕工纤巧,只是年深日久,已经变黑。左边摆有利休[9]喜爱的桑木架子,拉门上也有画。室内唯独不见师父的身影,我不由得把头伸到树篱之上,四下环顾。

壁龛立柱旁微微昏暗的地方,好像放了一个大白包袱。仔细一看,那正是师父。他蹲在那里,穿着白衣的身体尽量弯曲,头夹在两膝之间,双袖盖住脸。

师父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反倒是注视着他的我,心中五味杂陈。

我首先想到的是,师父是不是得了什么急症,正在忍受发作的痛苦,我应该立刻上前照顾他才对。

但是,另一种力量阻止了我。无论从哪方面讲,我都不爱师父,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明天纵火,现在去照顾师父就是伪善。何况,倘若我照顾了师父,结果招来了他的感谢和爱意,我担心自己会因此而心软。

细细观察,师父不像是生病。不论怎么看那姿势,尊严和威信都**然无存,几乎算得上下流,让人联想到野兽的睡姿。两只衣袖微微颤抖着,如同有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压在背上。

那看不见的重物是什么呢?我暗自寻思。是苦恼吗?还是师父自身难以忍耐的无力感?

随着耳朵逐渐适应这里的寂静,我听见师父似乎在以极低的声音念诵经文,但到底是什么经文却听不真切。师父有我们所不知道的阴暗的精神生活,与其相比,我一直拼命尝试的小恶小罪和怠慢无礼简直微不足道——我心中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像是要故意刺伤我的自尊心一样。

是的,我此时觉得,师父蹲在那里的姿势,与被拒绝“禅堂入众”的行脚僧终日在大门外将头靠在自己行囊上的“庭诘”姿势颇为相似。如果师父这样的高僧也模仿新来旅僧的这种修行形式,其谦虚程度着实令人惊叹。师父是面对什么才变得如此谦虚的,我不得而知。正如庭院里的树下杂草、树木的叶梢和蛛网上的露珠在面对天上朝霞时会表现得谦虚一样,面对不属于自己的本源之恶与罪孽时,师父以野兽的姿势将其原原本本地体现在自己身上,也是一种谦虚的表现吧?

“这是做给我看的!”我恍然大悟。没错。他知道我会经过这里,所以故意做出这副模样给我看。他深知自己的无力,所以最后想出了这个极具讽刺性的训诫办法,希望能不发一言就撕裂我的心,唤起我的怜悯之情,最终迫使我屈服。

事实上,我心乱如麻地望着师父的时候,险些被感动了。虽然我极力否认,但毫无疑问的是,我差点就萌生了对师父的敬爱之情。多亏我想起“他如此这般是为了做给我看”,才将所有的动摇全盘推翻,变得比以前更加心硬如铁。

就是在这时候,我才拿定主意,不能指望师父将我驱逐之后才去纵火。师父和我已经生活在两个互不影响的世界里,我自由无阻了。我不必再期待外力相助,可以随心所欲,在想动手的时候就动手。

朝霞渐渐退去,云彩一点点布满天空,鲜亮的阳光离开了拱北楼木窗外的窄廊。师父依然蹲着。我快步离开了那里。

六月二十五日,朝鲜发生动乱。我的预感成为现实,世界果真在没落,在破灭。我必须加快行动。

[1] 即京都爱宕神社,主祭防火之神。

[2] 出自《诗经·小雅·白华》: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意思是:浓浓的云雾在空中飘满,沾湿菅草和丝茅。我的命运多么艰难,它还不如云露好。

[3] 指奥地利诗人勒内·里尔克(1875—1926),据传他因指尖被玫瑰刺扎伤,患急性白血病而死。

[4] 为断绝**欲、专心修行而切掉男性**。

[5] 日本旧时的光度单位,1烛约等于1坎德拉。

[6] 切萨雷·贝卡里亚(1738—1794),意大利法学家、哲学家、政治家,古典刑法学派鼻祖,从启蒙主义的观点出发批判当时刑罚制度的残酷。

[7] 语出《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8] 圆山应举(1733—1795),日本江户时代中后期画师。

[9] 千利休(1522—1591),日本著名茶道宗师,人称“茶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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