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笔趣阁>金阁寺 豆瓣 > 第十章(第2页)

第十章(第2页)

“看上去平凡比什么都好。平凡就足够了。这样才不会招人猜忌。”

禅海法师没有虚荣心。高僧往往容易都有这样的毛病:因为常有人请其鉴定真伪,从人物到书画古董,无所不包,为了避免因为鉴定错误而为人耻笑,高僧通常不肯下断言。当然,有的高僧也会当即做出颇具禅僧风格的判断,但总会留下模棱两可的余地。禅海法师却不是这种人。我深知,他会将自己的所见所感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对于映入自己单纯而强烈的目光之中的事物,他不会特意寻求其意义。有意义也好,无意义也行。而且,我认为法师最伟大之处在于,看待事物,比如看待我这个人,不愿凭借自己独到的观察标新立异,而是要像别人所见的那样去看。对法师来说,单纯的主观世界毫无意义。我明白法师要说的是什么了,便渐渐平静下来。只要他人把我看成是平凡之辈,我就是平凡之辈。不论我多么胆大妄为,我的平凡本质都会保留下来,就像是被簸箕簸出的米粒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我把自己想象成了静静伫立在法师面前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小树。

“别人怎么看我,我就怎么活,这就行了吗?”

“那也不行。不过,你要是改弦更张,人们对你的看法也会随之变化。世人总是健忘的啊。”

“别人眼中的我和自己心中的我,哪一个才能持久呢?”

“哪一个都会立刻终结。即使勉强维持,迟早也会终结。火车行驶时,乘客是不动的。火车停下来,乘客就必须走出车厢。运动终结了,休息也终结了。死似乎是最后的休息,但就连这种休息,也没人知道能持续多久。”

“请您把我看透吧。”我终于开口道,“我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人。请您看透我的本心吧。”

法师将酒杯停在嘴边,直勾勾地盯着我。沉默就像鹿苑寺被雨淋湿的巨大漆黑的瓦屋顶一样,重重地向我压来。我不由得战栗起来。法师突然发出一阵无比爽朗的笑声。

“没必要看透。一切都写在你脸上哩。”

法师说。我感到自己被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理解了。我第一次变成了空白。新的行动勇气涌上心头,就像渗入空白的水一般。

师父回寺了。时间已是夜里九点半。四名警卫像往常一样四处巡查了一番,结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回来的师父陪法师对饮到午夜零点半左右,才让徒弟带法师去卧室。然后师父说要“开浴”,便去洗澡了。二日凌晨一点,梆声也已停息,寺院陷入一片沉寂。雨仍在无声无息地下着。

我独坐在铺好的床榻上,揣摩着沉淀在鹿苑寺的夜色。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我所在的这个五张草席大小的储藏室里,粗大立柱与门板支撑着这片古老的夜色,看起来无比庄严肃穆。

我试着打起结巴来。和往常一样,我说一句话,就像把手伸入袋中取物时被别的东西挂住,怎么也拿不出来一样,害得我焦急万分,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才将话挤出嘴唇。我内心世界的重量与密度,恰似今晚的夜色,而心中的话语,则像这深夜从井中嘎吱嘎吱地摇起来的沉重吊桶。

马上就要动手了,再忍耐一会儿!我想,我的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之间这把生锈的锁马上就要彻底打开了。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将畅通无阻,风可以自由自在地流动其间。心中的吊桶如同生出了翅膀,轻盈地飞升起来。一切如同广袤原野一般展现在眼前,密室即将毁灭……成功近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

我充满了幸福,在黑暗中坐了足足一个小时。我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般幸福……我突然摸黑站了起来。

我蹑手蹑脚地向大书院后面走去,脚上穿着早已准备好的稻草鞋,冒着蒙蒙细雨,沿着鹿苑寺后面的沟渠朝建筑工地走去。建筑工地里没有木材,只是弥漫着散落的锯屑被雨水淋湿后散发的气味。这里还囤积着寺里买来的稻草。一次性购买了四十多捆,可大部分都已经用掉,今晚只剩三捆堆在这里。

我抱起这三捆稻草,顺着田边往回走。厨房那边静悄悄的。绕过厨房一角,来到执事宿舍后面时,厕所的窗户突然射出一道亮光。我当即蹲下。

厕所里传来了吐痰声,好像是副司。不一会儿,我听到了撒尿声,时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我担心稻草淋雨,便蹲下身子,用胸膛将稻草遮住。在微风吹拂的羊齿草丛中,沉淀着因为下雨而越发强烈的厕所恶臭……撒尿声停了,随后传来身体东倒西歪地撞在板壁上的声音。副司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窗里的灯光灭了。我又抱起三捆稻草,朝大书院后面走去。

说到我的财产,只有一个装身边杂物的柳条包和一只小小的旧皮箱。我想把它们全部付之一炬。今晚,我已经将书籍、衣服、袈裟等零星杂物,统统塞进了这两个箱包里。我希望自己的细致周密能得到认可。凡是搬运途中容易发出响动的东西,比如蚊帐吊环之类,以及烧不掉、易留下证据的东西,比如烟灰缸、玻璃杯,墨水瓶之类,都被我卷入坐垫,用包袱皮裹起来,另行处理。还有一床褥子和两条被子是非烧不可的。我把这些大件物品一点点运到大书院后面的出口处堆起来,然后才去拆除金阁北侧的板门。

钉子就像是插在软土里一样,很容易就一根一根拔了出来。我用整个身体支撑住倾斜的板门。我的脸贴在被淋湿的朽木表面,感觉那木头润润的、鼓鼓的。板门没有想象中那么沉。我把摘下的板门横放在旁边地上。我现在已经能窥见金阁的内部,那里一片漆黑。

板门拆掉后,缺口刚好能容人侧身通过。我将自己没入金阁的黑暗之中。一张古怪的面孔突然闪现,把我吓得浑身发抖。原来是我刚进来的时候火柴的亮光将我自己的脸映在了金阁模型的玻璃箱上。

我出神地注视着玻璃箱里的金阁,尽管眼下并不是这样做的场合。这座小小的金阁蹲伏在恍如月光的火柴光芒下,身影摇曳不定,纤细的木架中充斥着不安。金阁忽然就被黑暗吞没,因为火柴燃尽了。

说来也怪,发觉火柴上还有一点红色余烬后,我竟像曾在妙心寺见到的那个学生一样,专心将其踩灭。再划燃一根,从六角形藏经堂和三尊像[4]前经过,来到功德箱前。为方便施主投钱,功德箱上排列着许多木条。随着火苗的摇曳,这些木条的影子也如同波浪一般起伏不定。绕过功德箱再往里,便是国宝——鹿苑院殿道义[5]足利义满的木像。这是一尊坐像,义满身着法衣,左右两条衣袖长长地拖在地上,右手执笏,放倒在左手上。双眼圆睁,小脑袋剃得精光,脖子埋在法衣领子里。在火柴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但我并不觉得可怕。这尊小像煞是凄惨,只能端坐在自己建造的楼阁的一角,仿佛在遥远的往昔就放弃了所有的权势一样。

我打开通往漱清的西门。如前所述,这是一扇从内侧打开的对开门。夜空中飘着雨,但依然比金阁内部明亮。潮湿的门板发出低沉的嘎吱声,将带着微风的藏青色夜气导入屋内。

义满的眼睛,义满的那双眼睛——我纵身跃出门外,跑回大书院后面的时候,心中不停地想——一切都要在那双眼睛前面进行,就在那个什么也看不到的已死证人的眼睛前面……

跑动时,裤兜里有什么东西在咔嗒作响。是火柴和火柴盒碰撞的声音。我收住脚,在火柴盒的缝隙中塞进手纸,消除了声响。另一个裤兜里,安眠药药瓶和小刀用手帕包着,没有响动。夹克口袋里的夹心面包、豆馅糯米饼和香烟也根本没响过。

此后我便开始机械式作业,把堆在大书院后门的东西分四次运往金阁的义满像前。首先运的是拆去吊环的蚊帐和一条褥子,然后是两条被子,接着是皮箱和柳条包,最后是三捆稻草。我把这些东西胡乱摞在一起,三捆稻草夹在蚊帐与被褥中间,因为我觉得蚊帐最易点燃,便把它抖开,一部分盖在其他东西上面。

我最后一次返回大书院后面,抱起裹着不易燃物的包袱,朝金阁东端的池畔走去。从那里朝池中望去,眼前就是夜泊石[6]。我站在几棵松树下,勉强可以避雨。

池面映着夜空,微微泛白。然而,无数水藻仿佛连成了一片陆地,仅从零星的间隙才能知道下面有水。雨落在这片池面上,甚至激不起半点波纹。烟雨迷蒙,水汽氤氲,放眼望去,池面似乎浩渺无边。

我拾起脚下的一颗小石子,投入水中。石子激起的声响分外响亮,我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被震出了裂纹。我缩着身子,一动不动,想用沉默来消除这无意间弄出的声响。

我把手伸进水里,微温的水藻把手缠绕起来。我先把蚊帐吊环从浸在水中的手里丢下,然后像要洗涤烟灰缸似的,将其顺水投下。接着,玻璃杯、墨水瓶也以同样的方式没入水中。该沉水的东西全都沉了,身旁只剩下用来包裹这些东西的坐垫和包袱皮。最后我只需把这两样东西拿到义满像前点火即可。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