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我突然感到饥肠辘辘,同我的预想正好相符,但这反倒让我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昨天吃剩的夹心面包和豆馅糯米饼就在衣兜里,我用夹克下摆擦了擦湿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完全尝不出是什么味道。胃咕咕直叫,我也顾不得什么味觉了,一门心思把点心匆匆往嘴里塞。我心急如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不容易将食物都吞下肚,我又捧起池水喝了几口。
马上就要展开行动了。为行动创造条件而进行的长期准备都已完成,现在我已站在这些准备之上,只待纵身一跃了。只消举手之劳,就能大功告成。
我做梦也没想到,在我和我即将展开的行动之间,正在张开一道足以吞噬我生命的巨大深渊。
因为就在这时,为了做最后的告别,我朝金阁望了过去。
黑暗的雨夜中,金阁若隐若现,轮廓模糊不清。它黑漆漆地矗立在那里,浑似黑夜的结晶。凝眸细观,只能勉强辨认出整个建筑从三层究竟顶开始忽然变细的结构,以及法水院和潮音洞林立的细柱。然而,这些曾令我大为倾倒的局部细节,已经融入清一色的黑暗之中了。
不过,随着我对金阁之美的回忆越来越清晰,眼前的黑暗就变成了可以在上面随意勾勒幻影的背景。在这蹲伏的黑影中,藏着被我认为是美的东西的全貌。借助记忆的力量,美的细节从黑暗中一一闪现,四散开来。最后,沐浴着这非昼非夜的奇妙的时间之光,金阁慢慢变得清晰可见。我从未见过金阁呈现出如此精致至极的姿态,通体上下无一处不熠熠生辉。我仿佛盲人那样眼盲心不盲了。金阁因为自身发出的光亮而变得通体透明,即使从外部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潮音洞天棚上的天人奏乐图,以及究竟顶四壁古老金箔的残片。金阁纤巧的外部和内部交织在一起。结构与主题明确的轮廓;将主题具体化的细节,及这种细节上的精心重复与装饰;对比与对称的效果——如此种种,尽可一览无余。法水院和潮音洞这两层大小相同,虽然表现出微妙的差异,却都在同一道长檐的庇护之下,就像一双非常相似的梦、一对非常相似的快乐重叠在一起。若是只有其中之一,便会被人遗忘。但若有上下两部分,温柔地相互贴合,便能让梦境化为现实,让快乐变成建筑。然而,第三层究竟顶以突然收窄的形状戴在这两层之上,导致一度明确的现实崩溃了,被那黑暗而辉煌的时代的高深哲学所统合,甚至屈服于后者。薄木板屋顶的最高处,那只镀金铜凤凰正与无明长夜[7]相接。
建筑家仍不满足于此,他在法水院西侧增添了一座突出来的漱清亭,小巧玲珑,类似钓殿。他似乎将美的力量全部压在了用这座亭子打破均衡之上。在这座建筑中,漱清亭可以说是对形而上学的反叛。它当然没有远远地伸向池面,但看上去却像是要拼命逃离金阁的中心一样。漱清宛如一只飞离了这座建筑的鸟,正展开双翼,朝着池面,朝着所有现世的东西逃去。它意味着一座桥,一头是控制世界的秩序,另一头则是某种脱离控制的东西,大概就是肉欲吧。是的!金阁的精灵就是从这座好似断桥的漱清亭着手,建成了三层楼阁,然后又从这座桥逃之夭夭了。因为漂浮在池面上的巨大的肉欲魅力,正是建造金阁的无形力量的源泉。但这种力量在完全确立了秩序,建成了美丽的三层楼阁之后,便再也受不了居于其中,只得沿着漱清再次逃回池上,逃回飘**着无限肉欲的故乡。每当看到镜湖池上弥漫的朝雾暮霭,我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那里才是建起了金阁的巨大肉欲魅力的栖身之所。
美则把各部分之间的争斗和矛盾,把所有的不协调都统合起来,然后君临其上!金阁是在无明长夜上用金漆建成的建筑,如同用金漆一字一字、精准无误地写在藏青色纸本上的纳经[8]。然而,美就是金阁本身吗?抑或是与笼罩着金阁的虚无之夜等质的东西?我不得而知。或许二者皆是。美既是细节,也是整体;既是金阁,也是笼罩金阁的黑夜。想到这里,曾令我苦恼不已的金阁之美的谜团,似乎大半都解开了。因为只要检查一下金阁的细节之美,检查一下柱子、栏杆、方格板窗、板唐门、华头窗、“宝形造”屋顶……法水院、潮音洞、究竟顶、漱清……池中投影、众多小岛、松树、泊舟处等细节之美,就会发现美并没有在细节上结束、完结,任何一个细节当中都蕴含着下一个细节之美的预兆。细节之美本身就充满了不安。它憧憬完美,却不知完结,总是被引诱去追求下一种美,追求未知之美。于是,预兆接二连三,首尾相连。可以说,是一个个并不存在的美的预兆构成了金阁的主题。这种预兆乃是虚无之兆。虚无才是这种美的结构。于是,美的这些未竟的细节之中,自然蕴含了虚无的预兆。这座精致纤细的建筑在虚无的预感中瑟瑟发抖,犹如风中微微摇摆的璎珞。
尽管如此,金阁之美仍然永无终了之时!它的美总是在某处回响。我就像患有耳鸣痼疾的人,总是随处听到金阁的美丽回响,并习以为常。拿声音打比方的话,这座建筑就像五个半世纪以来一直鸣响不歇的小金铃或小筝。如果这声音中断的话……
剧烈的疲劳袭上身来。
在黑暗中的金阁之上,金阁的幻象仍然清晰可见,没有收敛其闪耀的光芒。池畔的法水院栏杆无比谦逊地往后退去,其屋檐之上,由天竺式肘状承衡木支撑的潮音洞栏杆如痴如梦般挺起了胸膛。池水的反光照亮了屋檐,水波**漾,屋檐上的波光也随之摇曳不定。沐浴在夕阳余晖或皎皎月华中的金阁,看起来似乎在不可思议地流动,又似乎在拍打翅膀,这都是水光作用的结果。**漾的水波将金阁从牢固的形态束缚中解脱出来。此时的金阁,就像是由永远变动不居的风、水和火焰之类的材料铸成的一般。
这种美无与伦比。我知道极度的疲惫从何而来了。美抓住最后的机会再次大显神威,试图用曾无数次袭击过我的无力感将我困住。我手脚瘫软无力。直到刚才,我都离行动只有一步之遥,可是现在,我又大踏步地后退了老远。
“万事俱备,只差行动。”我喃喃自语,“行动本身已经在我的想象中完完整整地进行过。既然我完完整整地做过这番想象,那还有必要行动吗?这难道不是徒劳无益吗?
“柏木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他说,改变世界的不是行动而是认识。有的认识对行动的模拟已达极限,我的认识就属此类。而真正让行动归于无效的正是这种认识。如此说来,我长期而周到的准备,岂不都是为了达成‘无需行动也行’这一最后的认识?
“看看吧,如今行动对我来说,只是一种多余之物。它从人生中脱离出来,从我的意志中脱离出来,如同另一架冰冷的铁质机器,在我面前等待着启动。这种行动和我似乎毫无关联。至此,我还是我;自此以后,我便不是我了……我为什么硬要变成非我呢?”
我靠在松树根上,那潮湿冰凉的树皮令我迷醉。这种感觉,这种冰凉,让我感觉我还是我。世界以这样的形态停滞下来,欲望也消失了,我心满意足。
这极度的疲劳是怎么回事呢?我暗忖。总觉得浑身发热,无精打采,手也不听使唤。我一定是病了。
金阁仍然光芒万丈,正如《弱法师》[9]中俊德丸“看见”的日想观[10]景色。
双目失明的黑暗中,俊德丸“看见”了夕阳的倒影在难波海面上舞动的画面。天空中没有一丝阴云,他甚至“看见”了夕阳映照下的淡路绘岛、须磨明石、纪之海……
我的身体好像麻木了,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就算在这里待到天亮,最后被人发现也无所谓了。我大概一个字也不会为自己辩解吧。
我先前好像一直在没完没了地讲述自己儿时以来的记忆是多么无力,但我必须说,突然苏醒的记忆可以带来起死回生的力量。过往并不是只会把我们拉回过往。过往记忆中的某些地方,有为数不多却很强韧的钢制弹簧,而且现在我们一碰,弹簧就会立刻伸长,把我们弹回未来。
虽然身体麻痹,心灵却仍在记忆中摸索。一些话刚浮现就消失了,心灵的触手刚要够着它们,它们就又藏了起来……它们或许是为了鼓舞我才接近我的吧。
向里向外,逢着便杀。
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出自《临济录》的《示众》章中广为人知的一节。后面的话随之汩汩而出。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
这话把我从深陷的无力状态中弹了出去,我顿感浑身活力四射。尽管如此,我心灵的一部分还是执拗地告诉我,此后我该做的事徒劳无益。但我的力量已经不再惧怕徒劳无益之事。正因为徒劳无益,我才应该去做。
我把身旁的坐垫和包袱皮卷起来,夹在腋下,站起身来,向金阁望去。虚幻璀璨的金阁开始黯然失色。栏杆渐渐被黑暗吞噬,林立的细柱也不再清晰。水光消失了,反射在屋檐底部的波光也随之逝去。不一会儿,金阁的细节全部没入黑夜之中,金阁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纯黑色轮廓……
我奔跑起来,绕过金阁北侧。我的双脚熟悉这条路,一次也没有绊倒。黑暗像一扇扇门扉一样接连打开,引我前进。
我从漱清旁跳进金阁西侧一直敞开着的那扇对开板门,把夹在腋下的坐垫和包袱皮扔到垒好的那堆东西上面。
我的心欢快地跳动着,湿乎乎的手微微颤抖。火柴也湿了,第一根没有划着;第二根差点划着,结果却断了;划第三根时,我用手挡风,光从指缝透出,火柴点燃了。
刚才我明明把三捆稻草夹在了什么地方,现在却忘了到底是哪儿,只好四下寻找。待我找到时,火柴已经熄灭。我只好蹲下来再划,这次是把两根火柴并拢在一起划。
火描绘出稻草堆的复杂影子,使其浮现出明亮的荒野之色,向四方一点点蔓延开去。随后,浓烟腾起,火苗的身影隐没其中。不料远处也蹿出了火焰,绿色的蚊帐都鼓胀起来。四周似乎立刻热闹非凡。
此时我的头脑清醒极了。火柴数量有限。这次我跑到引火物的另一角,小心翼翼地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另一捆稻草。腾起的火焰令我备感欣慰。过去和师兄弟点篝火时我就点得又快又好。
法水院内部,巨大的阴影晃动起来,把中央的阿弥陀、观音、势至三尊佛像映得通红。义满像的眼睛闪闪发亮,这尊木像的影子也在背后摇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