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罗浮。演武仪典的观众台上人声鼎沸。阳光从巨大的穹顶洒落,照亮了演武场上交错的身影。剑光闪烁,喝彩声此起彼伏,整个场馆里洋溢着一种属于盛世的喧嚣与热烈。景元坐在视野最好的位置,手中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那双金色的眼眸半阖着,目光落在演武场上那个正在舞剑的少年身上。彦卿。少年手中的剑如游龙,身姿矫健,每一式都干净利落。他在守擂,迎接着一个又一个挑战者。那些来自各界的武者轮番上场,有的求切磋,有的求指点,有的只是想在演武仪典上露个脸。彦卿应对得游刃有余。景元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那少年的身影,仿佛和记忆里另一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却偏偏天赋异禀的少年。只是那个人,如今已经……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景元收回思绪,目光转向另一个引起他注意的挑战者。贝洛伯格的卢卡。那张脸出现在演武场上的瞬间,景元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有多强,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之处。是因为那张脸,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伊戈尔。那个在贝洛伯格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格斗家,那个曾经以一己之力改变了许多事情的人。景元看着卢卡的战斗风格,看着他挥拳时的姿态,看着他获胜后露出的笑容。像,又不完全像。但那份属于战士的纯粹和热情,倒是如出一辙。墨徊那小子……到底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事情?不过话说回来,这场演武仪典本来就是表演赛性质。罗浮官方早就说得很清楚:主打一个切磋,以武会友。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武术的风采,是来自不同星球,不同文明的人们能够在这里交流,碰撞,互相欣赏。景元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些年轻人的热情,倒是让这老骨头也想起了一些年轻时候的事。然后他的玉兆震了。是七将军的群。玄全发起的通讯。景元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才点开了通讯界面。爻光,玄全,飞霄。三个人已经在线了。这是个工作群。虽然大家私底下也有别的群,但这种正式场合,用的还是这个。景元加进去,接通了通讯。他依然看不到三位将军的面容——这是仙舟的规矩,除非必要,远程通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那些声音,每一个他都熟悉。“请稍等片刻。”玄全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稳重,“炎庭君正在我处。”景元知道她说的是鳞片的事应该是有了着落。“无碍。”“伏波将军可先行。”飞霄的性格最直爽,开门见山就是正题。“曜青这边的青丘军已经集结完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战意的兴奋,“只是不知道罗浮这边,云骑军是否还能调动兵力。”景元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而问爻光。“不知戎韬将军,以仙舟联盟起卦,得卦如何?”通讯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爻光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属于从容和一点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此战细节,卜算可见部分。”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纷繁的卦象。“以仙舟联盟起卦,逐寇于野,三驱失前。”“虽有小失,终得所安。”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缓缓流淌,每一个字都带着卜算者特有的笃定。“此卦显有外火扰动,但可归于平静。”“仙舟所虑者,惟巡猎之矢。一保平安。”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切忌,穷寇莫追。”“贪之多失,宜守正,忌冒进。”她总结道:“简而言之,得卦小吉。”景元听着那些卦象,思索了片刻。穷寇莫追。巡猎之矢……景元这才回复了飞霄:“可。”“留少部分云骑军在罗浮防御,其余主力调往前线战场。”飞霄在通讯那头若有所思。“哦?穷寇莫追……”她重复着爻光的话,“那便是点到即止。”她顿了顿,又问:“罗浮的兵力调往主战场,那么神策,你这边你要如何安排?”景元早已想好。“前剑首镜流会在此待命。”“符卿暂代将军一职,以穷观阵计算布策。”爻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哦?”“不知那位昔日曾闻名仙舟的剑首,如今的剑是否还如从前般锋利?”那语气里,有一点点挑衅,有一点点试探,还有一点点同为智者的较劲。,!景元轻轻笑了一声。“戎韬将军若是想体验一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锋芒。“大战过后,亦可来罗浮一叙。”爻光没有说话,但那沉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飞霄倒是不在意这两位智识锦囊之间的暗流涌动。她自己的智囊也够用。“若你需要谋略和武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慷慨,“我可把椒丘,貊泽借给你一用。”景元没有拒绝。“行。”“符卿以穷观阵观测,察觉幽囚狱可能有所暴动。”这话是解释,也是提醒。爻光在通讯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我这师妹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叫她回玉阙述职,多待几日都不肯,偏要准时回去。”“总爱和我争强斗胜。”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只是现在,却总是和神策你较劲了。”景元没有接话。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飞霄倒是直爽。“看你们这副一点也不急的样子。”“结果想必是好的。”景元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对。”“呼雷吃了两记照彻忘川。”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通讯那头的三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两记照彻忘川……但也仅此而已了。爻光忽然开口。“两位将军,不想听听其他的卦象吗?”飞霄立刻道:“戎韬将军直说便是。”景元也凝神倾听。爻光的声音缓缓传来:“本座一共算了四卦。”景元的眉头微微一动。四卦?爻光继续道:“这仙舟一卦,小吉。”“逐寇于野,也追光归野。”她顿了顿,换了语气。“以那星穹列车起卦——轨通四极,日出地中。”“天光渐盛,远道而来。”“虽有风雨,终达所期。”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开拓的星穹列车行于虚数轨道,前方纵有迷雾,但这车轮底下,是实打实的。”“要去的地方,总能到达。”她总结道:“得卦小吉,前路光明。”“虽心中有所愁,受兹介福,但结果总是好的。”她笑了一声。“要不怎么说广交善缘,善有善报呢。”飞霄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是个好兆头。”“还有两卦呢?”爻光继续。“以那个神秘的翁法罗斯起卦——”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在回味那卦象的玄妙。“束薪于皿,三星在天。”“燎原之事,起于微光。”她顿了顿。“这翁法罗斯,很有意思。”“明明是焚毁之相,却藏着复燃之机。”“此地将有大火,燃尽旧柴,星火滋生。”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大吉。”“不在今日。”“在昨日。”通讯里安静了一瞬。飞霄似乎在咀嚼那句话的意思。不在今日,在昨日?景元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卦象,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爻光的声音继续。“以宇宙起卦——”景元和飞霄同时慎重了神色。宇宙起卦。那不是随便能算的东西。爻光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凿窍七曰,混沌乃死。”“天地既分,清浊已立。”“亢龙有悔,一始一终。”“此卦中,只能捕捉到残影。”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掩饰的困惑。“大吉是必然,小吉也是必然。”“大凶是必然,小凶也是必然。”她沉默了一瞬。“这卦,本座算不明白。”“十方光映法界也算不明白。”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但世界,也许算到了我。”通讯里一片寂静。景元的心微微沉了一下。然后爻光说:“一人不可解。”“须待群龙无首之日。”景元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不愧是巡猎之眼。”“只是这卦象,未免晦涩难懂。”爻光笑了一声。“盈虚有数,宇宙无穷。”“但无论卦怎么算,都不过事在人为。”“再怎么说法眼无遗,但看见的那一刻,道路里就多了新的变数。”她笑得更轻松了一点:“不过,就目前的卦象来看,此分上上签。”“吉人自有天相。”景元沉默了一瞬:“不知戎韬将军,是否算过变卦?”爻光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让人有些不安。“……本座,以那位墨徊起了卦。”景元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哦?”他的声音依然平静。飞霄直接问:“卦象如何?”爻光的声音响起。,!“水火既济,上坎下离。”“水火相交,各得其位……”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通讯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像是什么在颤抖。爻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难以置信。“既济,未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此卦本为成事之相……”通讯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碎裂的声音。爻光的声音停顿了。“……卦象忽然变了。”“本座起卦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卦象。”“阴阳不定,吉凶互搏。”“坎水沸腾,离火结冰。”“既济变成未济,后而复返回跳……”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能形容眼前景象的词语。“就好像我起卦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自相矛盾的……量子态?”通讯里一片死寂。爻光的声音更轻了。“……卦象崩了。”飞霄和景元的表情都严肃起来。虽然看不见彼此,但那沉默里,有一种共同的凝重。在爻光面前,十方光映法界的卦象突然崩了。不是消散,不是归零。就是简单地,像一面镜子一样被一拳打碎,碎片四散,再也拼不回来。只留下一行数据字,冷冷地浮在那里。「不可占。」「再占者,反噬。」通讯里沉默了很久。爻光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那种从容,只是那从容底下,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总而言之。”“除他之外,所有的结果都是上上签。”“我刚刚把卦象发给了那位……墨徊。”景元问:“那小子说了什么?”爻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他回我:成事在人,无论吉凶如何,目的达到即可。”“看来这位欢愉的令使,早有决心。”景元闭了闭眼。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眼睑后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爻光继续说。“不过他刚刚回完我信息,卦象就又变了。”飞霄脱口而出:“……还能拼?”爻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难以相信的意味。“那些碎裂的,消散的,又拼接起来了。”景元问:“新的卦象如何?”爻光沉默了一瞬。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六爻皆阴。”“群龙无首。”“天地不交,万物不通。”“纯粹的,没有任何转还余地的——大凶。”通讯里一片死寂。那种死寂,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爻光再度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后悔的情绪。“……神策,天击。”飞霄立刻问:“什么?”爻光深吸一口气。“我刚刚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作为一位起卦者,最不该做的事情。她在那已经崩碎又重组的卦象里,强行加入了两个新的变量。星穹列车。翁法罗斯。卦象震颤。十方光映法界的光芒疯狂闪烁。一抹红色突然暴虐地侵入,和原本的蓝光纠缠在一起,撕咬,碰撞,融合。爻光心跳如鼓。她在等。等一个答案。等那些纷乱的光芒,最终归于平静,等那些纠缠的卦象,给出一个结局。景元没有催促。飞霄没有催促。玄全没有说话——因为她还没有回来。所有人都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命运给出它的答案。:()崩铁:当搬家变成跨次元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