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飘渺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弄,反而带着几分醉后的慵懒与……自嘲?
她收回了手,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摇晃着,看着冰球在酒液中缓慢旋转。
半晌,她才懒洋洋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黏腻,像融化了的蜜糖。
“为什么啊……”她拉长了语调,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只是随口敷衍,“嗯……大概是因为,这样比较简单吧?”
“简单?”江临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对啊。”黎华忆抬起眼,眼波流转,轻轻地朝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
“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欺负我了呀。”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疲惫与厌倦。
“而且……”她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凑近江临,那混合著酒香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脸颊,“江临哥,你不觉得,我这个样子……”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特别好看吗?”
她将一个深刻的问题,用一个轻浮的、充满挑逗意味的方式轻轻挡了回来,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回答。
那似说非说的模糊,那醉眼迷离的姿态,比任何直接的答案都更具魅力,像一道诱人深入的谜题,让江临的好奇心被搔得更痒了。
这份非但不拒绝、反而带着引诱的反应,让江临的胆子更大了一些。
他凝视着她,想从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自己窘迫而迷乱的倒影。
“可是……”他鼓起勇气,问出了第二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明明……是黎家的人吧?”他记得纪璇提过,黎华忆出身显赫,是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
“我听纪璇说……她其实……不太会做家事,也不太懂那些生活琐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解,“可是你……你好像什么都会。你做的饭很好吃,家里也被你整理得很干净……为什么你对这些那么习惯?”
一个出身高贵的人,怎么会对这些充满烟火气的俗事如此熟稔?
这份熟悉,往往需要时间与经历的打磨,而那似乎是与“黎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格格不入的。
这个问题,似乎比上一个触动了她更深的地方。
黎华忆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纤细的阴影,遮住了她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是一种江临看不懂的,混合著怀念、伤感与一丝苍凉的复杂神色。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冰块融化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碎裂声。
就在江临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开口道歉时,她却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缥缈的温柔。
“谁说生在黎家,就一定会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呢?”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总有些时候……是没有人可以依靠的。肚子饿了,就得自己找东西吃;衣服脏了,也得自己想办法洗干净。”她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优雅而利落。
“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辛苦了。”
她没有说那段“没有人可以依靠”的日子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会那样。
但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在江临的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孤单的背影。
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背后,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与孤独。
这份留白,比任何详尽的解释都更具张力,让黎华忆这个人,在他眼中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令人心疼。
酒精彻底摧毁了江临最后的防线。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拥有一切,却似乎又什么都没拥有的“情敌”,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让他感到自卑与困惑的问题。
“那……为什么是我?”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脆弱。
“你条件这么好,比我……比我好太多了。你明明不需要做任何事,就可以……”他没有说出“得到纪璇”这几个字,但意思不言而喻。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在我身上?对我……那么好?甚至还……还提出那个半年的赌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