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银白色的光影。远处的塔楼传来悠扬的钟声,已经是午夜了。白菡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只银月手镯。烛光在手镯表面跳动,那些复杂的纹路像是在缓缓流动。银色的金属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感冰凉。她盯着它,看了很久。那股微弱的气息还在。混沌源流。从第一次触碰到它,她就认出了这股气息。和当年珂狄文戴在她脖子上的那个颈环一模一样同根同源,如出一辙。那个颈环压制了她体内的死亡权柄十几年。现在,这只手镯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她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体内。黑暗深处,死亡权柄蛰伏着。它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安静地蜷缩在那里。自从戴上这只手镯,它就更加安静了。那股躁动不安的力量被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笼罩着,温顺得不像话。白菡琪试着用自己的意识去触碰它。以往每次这么做,都会引来一阵剧烈的反抗。那股力量会像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撕咬她的意识,试图挣脱束缚。但这一次,它没有动。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任由她的意识轻轻拂过。白菡琪的眉头皱起来。不对。这不对。她睁开眼睛,看着手腕上的手镯。银色的金属在烛光下泛着光,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着。她在思考这些贵族子弟,这些精灵王国的上层人物,他们身上的混沌源流是从哪里来的?和这只手镯有什么关系?和珂狄文的颈环有什么关系?和她体内的死亡权柄有什么关系?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白菡琪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去触碰死亡权柄。她主动将自己沉浸进去。意识如同坠入深渊,不断下沉,下沉。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稠密。不知下沉了多久,脚下忽然触碰到实地。她睁开眼睛。这里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在四周缓缓流动,偶尔有细小的紫色电蛇一闪而过。她站在虚空中,脚下没有任何支撑,却稳稳当当。这就是她体内最深处的世界。死亡权柄的巢穴。远处,灰色的雾气忽然开始翻涌。它们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紫色的光。白菡琪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通道很长。两边的雾气不断变幻着形状,时而凝聚成人脸,时而又散开成虚无。那些人脸有些她认识——小时候照顾她的女仆,地牢里的守卫,审判场上的族人。还有一些她不认识——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表情,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通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这里不再有灰色的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无边无际。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压迫灵魂的律动。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跳动,又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微微喘息。白菡琪停下脚步。她看见了一个人。不,不是一个。是两个。她们坐在黑暗中,相隔三步,背靠着背。一个穿着纯白色的长裙,银紫色的长发垂落腰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静得像个等待被唤醒的睡美人。她的眼睛是浅紫色的,清澈得近乎透明,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又像是在看脚下的虚无。另一个穿着漆黑的战甲,周身环绕着暗紫色的雾气,长发在无风中狂乱地舞动。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深渊,深渊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她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虚无的黑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她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沉默像实质一样凝固在空气中。白菡琪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人。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久。终于,穿着白裙的那个先开口了。“有客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又像花瓣飘落时摩擦空气的微响。穿着黑甲的那个没有动。“客人?是猎物。”她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穿着白裙的那个轻轻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哪样?”“把所有人都当成猎物。”穿着黑甲的那个终于动了。她慢慢转过头,看着穿着白裙的那个。那双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因为本来就是。你以为那些走进来的人是想来陪我们喝茶聊天的?他们想要力量,想要权力,想要永生。我们给过他们,然后呢?他们死了,疯了,或者变成了一堆雕塑。”,!穿着白裙的那个没有说话。穿着黑甲的那个继续说。“奥莉薇娅也是这样。她走进来的时候,多虔诚啊。跪在那里,求我们给她力量,说要保护精灵族,要守护她想守护的人。我们给了。结果呢?”她顿了顿。“结果她也死了。”穿着白裙的那个抬起头,看着白菡琪。她的眼神很复杂。“你和她长得很像。”她轻声说。白菡琪知道她说的是谁。“奥莉薇娅是我姑姑。”穿着白裙的那个点点头。“我知道。你身上有她的血。”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而精致,像一个易碎的瓷偶。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好啊。”声音很轻,很柔。“我该说……好久不见?”她微微歪了头,银紫色的长发滑落肩头。“还是……初次见面?”穿着黑甲的那个也站了起来。她走到穿着白裙的那个身边。她比对方高半个头,战甲的棱角在黑暗中泛着冷光。“装什么装。”她斜睨着白菡琪。“她身上有奥莉薇娅的血。我们看了她多少年了,还用得着说初次见面?”穿着白裙的那个没有看她。“你能不能闭嘴一次?”穿着黑甲的那个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刀子划过玻璃。“不能。”白菡琪看着她们。“你们……是两个人?”穿着白裙的那个轻轻摇头。“是,也不是。”她抬起手,指着自己。“我是默尔索。”她又指了指身边那个穿着黑甲的。“她是莫拉娜。”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我们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吵了几千年,也没吵出个结果。”莫拉娜从她身边走开,绕着白菡琪慢慢转了一圈。战靴踏在虚空中,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她停在白菡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吗?”她问默尔索。默尔索没有说话。莫拉娜笑了。“因为她怕了。”她又开始转圈,像一头打量猎物的猛兽。“你怕体内的力量,对不对?你怕有一天控制不住它,变成你姑姑那样。你怕珂狄文的算计,怕自己成为别人成神的祭品。”她停下脚步,凑近白菡琪的脸。那双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眼睛近在咫尺,没有丝毫温度。“所以你来了。你想弄清楚,自己身体里到底住着什么东西。”白菡琪看着那双眼睛。“对。”莫拉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像夜枭的鸣叫。“有意思。你倒是诚实。”她退后一步,张开双臂。“行。那我告诉你,你身体里住着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住着我。住着这个懦弱的废物。住着几千年来所有被我吞噬的灵魂。住着无数个像你这样,既渴望力量又害怕力量的可怜虫。”她盯着白菡琪。“害怕吗?”白菡琪想了想。“有点。”莫拉娜又笑了。“有点?只是有点?”她一把抓住白菡琪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凑到极近的地方,紫色的火焰在眼睛里跳动。“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你知道那些灵魂在我体内哀嚎的样子吗?你知道如果我现在动手,你会变成什么样吗?”白菡琪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杀意,还有别的东西。她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你杀不了我。”莫拉娜的手僵了一下。“你说什么?”“你杀不了我。”白菡琪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想杀我,从一开始就可以动手。不用让我走进来,不用站在这里说这么多话。”莫拉娜盯着她。那双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是困惑。“你凭什么这么肯定?”白菡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莫拉娜。“你刚才说,我身体里住着你。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莫拉娜松开手,退后一步。“我是什么?”她重复着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嘲讽。“我是噬灵。是死亡权柄的源头。是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怪物。”“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莫拉娜愣住了。“什么意思?”白菡琪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是我体内。你在我体内待了这么多年,是想出去,还是想一直待下去?”莫拉娜沉默了。默尔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她看着白菡琪。“她想出去。”,!她轻声说。“但她出不去。”“为什么?”默尔索看了莫拉娜一眼。“因为封印。因为我们的力量被分成了很多份。因为这个世界不想让我们存在。”她顿了顿。“也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莫拉娜猛地转过头。“你闭嘴。”默尔索没有理她。她继续看着白菡琪。“你知道吗,她其实很怕。怕出去之后,还是一个人。怕外面的人和这里的人一样,只想利用她,害怕她,想消灭她。”白菡琪看着莫拉娜。那个穿着黑甲的身影,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脆弱?“你不是想毁灭一切吗?”莫拉娜没有回答。默尔索替她说了。“她想。但她又不想。她想毁灭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但她又怕毁灭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看着白菡琪。“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白菡琪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年被关在地牢里的日子。想起珂狄文给她戴上颈环时的那张脸。想起自己无数次问过的问题。我想要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想活下去。想被看见。想被人记住。想有人记得她。她抬起头,看着默尔索。“那你呢?你想要什么?”默尔索愣了一下。“我?”她想了想。“我想被人看见。不是被当成怪物,不是被当成力量,不是被当成什么上古遗物。就是被人看见。”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我,看见了什么?”白菡琪看着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孤独,有茫然,还有一丝期待。“我看见了一个人。”她说。默尔索愣住了。“一个人?”白菡琪点点头。“一个人。会累,会怕,会孤独的人。”默尔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她转过身,看着莫拉娜。“你听见了吗?她说我……是一个人。”莫拉娜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默尔索又转回来,看着白菡琪。“你知道吗,我们吵了几千年,不是因为我们是两个人。是因为我们是一体的两面。”她往前走了一步。“她是我在绝望中站起来的那个我。我是她在脆弱时缩回去的那个我。我们谁也离不开谁。”白菡琪看着她们。“那你们想要什么?”默尔索想了想。“想要被记住。”她看着白菡琪。“你姑姑奥莉薇娅,她记住了我。不是记住莫拉娜,是记住我。她在最后那一刻,说了我的名字。”白菡琪的心猛地一颤。“她说了什么?”默尔索看着她。“她说,‘默尔索,谢谢你’。”白菡琪的手微微攥紧。默尔索继续说。“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很想哭。但我哭不出来。因为我只是一团意识,一团被困在这里几千年的意识。”她顿了顿。“但她记得我。在最后那一刻,她记得我。”莫拉娜忽然开口了。“别说了。”她的声音很低。默尔索没有理她。“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谢我吗?因为我在最后那一刻,帮她压住了莫拉娜。就压了一瞬间。但就是那一瞬间,她完成了她想做的事。”她看着白菡琪。“她想救那些人。她救了。”白菡琪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姑姑。想起那个她从未见过,却总是在传说中出现的名字。南宫言。奥莉薇娅。她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人。最后,她死了。但她被人记住了。被默尔索记住。被她记住。“谢谢你。”她轻声说。默尔索愣了一下。“谢我什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默尔索看着她,眼神复杂。莫拉娜走过来,站在默尔索身边。她看着白菡琪,那双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平静。“你知道吗,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什么事?”“为什么奥莉薇娅能控制住我?为什么她在最后那一刻,能让我动弹不得?”白菡琪没有说话。莫拉娜继续说。“现在我明白了。是因为她心里有东西。不是力量,不是权柄,是别的东西。”她看着白菡琪。“你也有。”白菡琪说:“什么?”莫拉娜说:“你在乎的人。你在乎的事。你想保护的,你想记住的,你想被记住的。”她顿了顿。“我没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白菡琪看着她。“你可以有。”莫拉娜笑了。那笑容很苦。“太晚了。”她转过身,背对着白菡琪。“你走吧。”默尔索看着她,又看看白菡琪。“她让你走。”白菡琪没有动。“万人转灵大阵的事,你们还没说完。”莫拉娜的背影微微一顿。“你想知道什么?”“珂狄文什么时候动手?在哪里?怎么阻止?”莫拉娜慢慢转过身。她看着白菡琪,眼神复杂。“你真的想知道?”白菡琪点点头。莫拉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万人转灵大阵,需要三个条件。第一,你体内的死亡权柄必须完全成熟。第二,必须有月圆之夜。第三,必须在精灵圣树下进行。”她看着白菡琪。“你体内的力量,已经快成熟了。月圆之夜,还有三个月。精灵圣树,就在帝都王宫后面。”白菡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所以……”莫拉娜点点头。“所以,你还有三个月。”她往前走了一步。“三个月后,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他就会把你带到圣树下,启动大阵,用你的命,换他的神位。”白菡琪沉默了。默尔索看着她。“你怕吗?”白菡琪说:“怕。”“那你打算怎么办?”白菡琪想了想。“不知道。”莫拉娜愣了一下。“不知道?”“不知道。我还没想好。”莫拉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有意思。”她说。“你是第一个,被我问道怎么办,说不知道的人。”她转过身。“走吧。”声音传来。“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白菡琪没有动。她看着那个背影。穿着黑甲的莫拉娜,和穿着白裙的默尔索,又重叠在了一起。她们看着她。两张脸,同一个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白菡琪开口了。“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被献祭了。你会帮我吗?”莫拉娜没有回头。默尔索看着她,眼神复杂。沉默。漫长的沉默。然后莫拉娜的声音传来。“不会。”她说。“我不会帮任何人。”白菡琪点点头。“我知道了。”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默尔索。”“嗯?”“谢谢你。”默尔索愣了一下。“谢我什么?”“……”白菡琪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不知道是莫拉娜,还是默尔索。白菡琪一直往前走。穿过那条长长的通道。穿过那些不断变幻的雾气。穿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直到她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房间。烛光还在跳动。月光还在从窗户照进来。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镯。银色的金属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复杂的纹路缓缓流动。轻轻抚摸着它。那淡淡的紫色光芒,闪烁了一下。不是回应。是警告。她想起莫拉娜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不会帮任何人。”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但心里,有一团紫色的火焰,正在悄悄燃烧。远处,塔楼的钟声响起。悠扬,深沉。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镯。三个月。她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珂狄文会动手。三个月后,她要么被献祭,要么反抗。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知道,她不会坐以待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轻轻握紧手腕上的手镯。“莫拉娜。”她轻声说。“谢谢你今天没有动手。”那淡淡的紫色光芒又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客气。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三个月。够用了。”:()灵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