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帝都西郊,一间不起眼的民宿。说是民宿,其实只是农家院子里多出来的两间偏房。院墙是石头垒的,矮得翻个身就能滚过去。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咕咕叫着在泥地里刨食。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头也不抬。时雨带着司夜昭白和林晓晓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那女人只抬了一下眼皮,说了句“热水在灶上”,就继续择她的菜。三个人钻进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门关上,外面的光线被遮住大半。屋子不大,一张通铺占了半边,另半边摆着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有扇小窗,糊着发黄的纸,透进来的光也是昏黄的。司夜昭白坐在通铺边缘,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从地牢里爬出来到现在,她一步都没有停过,先是逃命,又是打架,又是被人拎着跑,这会儿一坐下来,腿就开始发抖,抖得她用手按都按不住。林晓晓从桌上拎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她。水是温的,不烫。司夜昭白接过来,一口灌下去,呛得直咳嗽。“慢点喝。”林晓晓又倒了一杯,“有的是。”时雨靠在门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她转身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先歇一会儿。天黑之前,这里还算安全。”林晓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她的衣服上全是灰,袖口有烧焦的痕迹,脸上也有几道黑印,但精神还不错。“昭白,饿不饿?”司夜昭白摇摇头,又点点头。林晓晓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她掰了一块递给司夜昭白,又掰了一块递给时雨。时雨没接,她就把那块放在桌上。“吃吧,别客气。虽然硬了点,但顶饿。”司夜昭白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但肚子确实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她顾不上好不好吃,几口就把那块干粮吃完了。林晓晓又递了一块过来。“时雨姐,你不吃?”时雨摇摇头。“不饿。”林晓晓也不勉强,自己咬了一口干粮,嚼着嚼着忽然笑了。“昭白,你是不是想问我们是谁?”司夜昭白抬起头,看着她。她确实想问,从昨晚到现在,满脑子都是问题,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林晓晓又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外面的阳光。“我叫林晓晓。时雨姐你知道了。我们都是灵璃学院的学生,严格来说,算是你的学姐。”司夜昭白愣了一下。灵璃学院?她在那里上了两年学,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你们……也是灵璃学院的?”林晓晓点点头。“对。不过我们比你高几届。特殊任务在身,不经常抛头露面。你不认识我们也正常。”她看了时雨一眼,时雨没说话,她就继续说下去。“我们从大灾变发生之后,就去了北境同盟。那个在冰天雪地里都没冻成冰棍的大金毛,似乎又想搞事情了,总部陷落之后,我们就一直在那里收集相关的信息。”司夜昭白听着,心里有些恍惚。灵璃学院,她记得那里的教室、图书馆、操场,还有那些每天上课下课的同学。她以为那里就是她的世界,原来不是。林晓晓继续说。“我们去了北境同盟,本来是想接点赏金任务,赚点钱。后来发现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得多。”她的声音低下来。“北境同盟那边,有个叫奥拓蔑洛夫的人,他做了什么事情你知道吧?”司夜昭白想了想,摇摇头。“不太清楚。”“北境同盟的领导人,表面上是个科学家,实际上是个疯子。”林晓晓说,“他搞了一个什么新狩天巡总部,说是要继承狩天巡的意志,保护世界和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想排挤掉原来的总部,把那些老成员打成叛徒,自己上位。”她顿了顿。“我们本来不想管这些事。北境同盟乱不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但是后来我们发现,那个奥拓蔑洛夫不只是想上位。他在研究一些东西。而且他们那里的赏金任务要抓的目标就是我们自己。笑死,自己抓自己?”时雨忽然开口了。“他一直在研究混沌源流。”林晓晓点点头。“对。他在研究混沌源流。而且不是一般的研究,是在大规模地研究。他在北境同盟建了好几个实验室,招募了大量的术师和炼金士,日夜不停地做实验。”司夜昭白听得有些发愣,难怪自己刚逃出来的时候有那么多人想要追杀她,合着是把自己当成年猪后拿回去领赏啊,甚至再可怕一点,自己是被当成实验材料了。“那你们……你们在查这些?”林晓晓说。“一开始只是想搞清楚他在干什么。后来发现,越查越不对劲。”她看着司夜昭白。“我们遇到了一些人。那些人的记忆被修改了,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抹掉了一部分,又塞进去一些别的东西。有的人根本不记得自己见过我们,有的人记得,但记得的内容完全不对。”,!时雨又开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早就预判到了会有人去查,提前做了防备。”司夜昭白想起自己在地牢里听到的那些话。那些囚犯说,他们是因为反抗贵族才被关进来的。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你们说的那些……和精灵帝都有关系吗?”林晓晓看着她。“有关系。我们查着查着,就查到了精灵帝都。”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边角都磨毛了。她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司夜昭白凑过去看。那些名字她有些听说过,有些没听说过。财政大臣、伯爵、子爵、男爵,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名字。“这是……”“一个通讯里给我们的。”林晓晓说,“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是谁。那人在通讯里说,让我们来精灵帝都,给这些贵族制造一点混乱。”她指着纸上的名字。“这些人,都在名单上。”司夜昭白盯着那张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在地牢里听那些囚犯说过一些名字,有几个,就在这张纸上。林晓晓看着她的表情,把纸折起来,收回怀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司夜昭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在地牢里,听那些囚犯说过一些事。”她顿了顿。“他们说自己是因为反抗贵族才被关进来的。有的是因为交不起税,被地主派人抓了。有的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投进大牢。有的是因为打了贵族家的仆人,被关了一年多。”林晓晓皱起眉头。“就这些?”司夜昭白摇摇头。“不只是这些。他们还说,那些贵族家里,有很多术师和炼金士。不是普通的术师,是那种……很厉害的。他们整天在研究什么东西,谁也不让靠近。”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一个老头,他说他以前是在伯爵家当差的。他说伯爵家有个地下室,谁都不许进。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地下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光。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什么东西,在念咒。他还没看清,就被发现了。第二天,他就被赶出来了。没过多久,他就被抓进了地牢。”时雨问。“他看见什么了?”司夜昭白摇摇头。“他说他没看清。但他记得那光,是紫色的。”林晓晓和时雨对视了一眼。“紫色的光……”林晓晓喃喃道。时雨问。“还有什么?”司夜昭白想了想。“还有一个年轻人,他说他是在财政大臣家当护卫的。有一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巡逻,看见几个术师从后门抬了一个箱子出去。箱子很重,他们抬得很吃力。他多看了一眼,就被队长骂了一顿。第二天,他就被调走了。没过几天,就有人来抓他,说他偷了府里的东西。”她顿了顿。“他说他没有偷。但是没有人信他。”林晓晓说。“他觉得那箱子里是什么?”司夜昭白摇摇头。“他不知道。但他总觉得那箱子里装的东西不对劲。”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晓晓开口了。“我们调查的时候也发现了一些东西。那些贵族家里的术师和炼金士,数量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而且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联系,像是有一个什么组织。”时雨说。“不是好像。是有。”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小小的徽章,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符号很简单,就是两个圆套在一起,中间有一点。硬要说的话,你说这是无限符号也可以司夜昭白拿起那枚徽章,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时雨说。“我们在一个术师身上找到的。那人已经死了,死之前把这个攥在手里。我们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来这代表什么。但可以肯定,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林晓晓凑过来。“你觉得这和那些贵族的研究有关系?”时雨点点头。“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她看着司夜昭白。“你在地牢里,还听到过什么?”司夜昭白想了想。“还有一个事,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林晓晓说。“说说看。”司夜昭白说。“有一个囚犯,他说他以前是给侯爵家送货的。有一次他去送东西,发现侯爵家的后院被围起来了,谁也不让进。他送货的时候,不小心走错了路,走到后院附近。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念什么。他吓坏了,赶紧跑了。后来他听说,那个后院里的东西,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林晓晓问。“什么地方?”司夜昭白摇摇头。“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东西还在帝都里。”时雨忽然问。,!“他叫什么名字?”司夜昭白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他只关了两天就被带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林晓晓叹了口气。“可惜了。要是能找到他,说不定能问出更多东西。”时雨把那枚徽章收起来。“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的光线已经开始暗了,远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天黑之前,我们得换个地方。”林晓晓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去哪儿?”时雨说。“城里。”司夜昭白心里一紧。“回城里?”时雨点点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以为我们跑了,我们就回去。”林晓晓笑了。“时雨姐,你这话说的,像是要去干一票大的。”时雨没理她。她看着司夜昭白。“你还能走吗?”司夜昭白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她咬着牙点点头。“能。”三个人从后门溜出去,消失在暮色中。院子里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她们消失的方向,低下头,继续择她的菜。同一时刻,精灵学院。夕阳把教学楼的长廊染成金红色。白菡琪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上面贴着的通知。通知是今天下午贴上去的,用词很正式,盖着学院教务处的红章。大意是说,近期学院内发生多起学生契约种子被剥离的事件,提醒学生们注意安全,尽量结伴而行,不要独来独往。如有异常情况,及时向教务处报告。白菡琪盯着那纸通知,眉头微微皱起。“菡琪姐!”黎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跑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份通知,气喘吁吁。“你看到了吗?这个。”白菡琪点点头。黎玥压低声音。“我听说了,已经有好几个人出事了。昨天又有一个,是二年级的,早上起来发现自己感应不到契约书了。去找老师,老师说他的契约种子不见了。”白菡琪问。“老师怎么说?”黎玥摇摇头。“老师也说不清楚。只说可能是意外,让学生们先回去等消息。”白菡琪没有说话。黎玥又说。“菡琪姐,你说会不会是那些人干的?”白菡琪知道她说的“那些人”是谁。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纸通知,看着上面那些官方的、冰冷的字眼。“黎玥,你知道那些被剥离了种子的学生,都是什么人吗?”黎玥愣了一下。“什么人?”白菡琪说。“我查过了。有三个,是我们之前确认过身上有混沌源流的。”黎玥的眼睛瞪大了。“真的?”白菡琪点点头。“他们被剥离了种子之后,身上就没有混沌源流的反应了。”黎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白菡琪转过身,看着长廊尽头。夕阳在那里沉下去,把最后一抹光洒在地上。“通知上说,是意外。”她顿了顿。“但这不是意外。”黎玥小声问。“那是怎么回事?”白菡琪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想,那些被剥离的种子,去了哪里。:()灵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