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朋心里打颤,脸上严重失血。
7
渤海潮像无数个脱缰的野马,以雷霆万钧之力,向华益化工厂狂扑过来,用巨大的牙齿厮咬着、吞噬着这里的一切。它来得那样迅猛,表现得是那样强大,以至于人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新建的华益化工厂顷刻间被巨浪冲垮,脚手架被拆散后又卷入激流之中。
一辆驶往海平的奥迪车在急驰,车上的李云朋恨不能生出双翅飞到潮灾现场,此时此刻,他的手机一直没有停歇。当得知华益化工厂被冲毁的消息后,他马上想到了海底隧道的通口,万一进水,工程将毁于一旦,他下达着命令:“要竭尽全力保护正在施工的隧道口!”听说有市长骆振江和工程总指挥司梦池在现场组织工人抢险,李云朋心里还安稳一些。当渤海潮向隧道口发起总攻时,骆振江向司梦池说:“应该调集沙袋堵拦。”司梦池急了,眼看用心血浇灌的隧道即将冲毁,就像看到自己孩子面临危险一样,他用嘶哑的嗓音吼道:“来不及了,跳下去,挡住隧道口。”话音刚落,这位海洋专家便第一个跳进了海水里,瘦小的身躯在激流中踉跄着。工人们也呼啦啦跳下去,有人挽住了司梦池的胳膊。很快,人们手挽手搭成了一道人墙。人墙抵挡着强大的水流,多少抢回了一些时间。武警官兵风风火火地赶来了。骆振江在岸上大声喊:“司总,你快上来,你会挺不住的。”说着他自己也跳了下去。就在这时,一根水泥标杆就冲倒了,砸在了司梦池的脑袋上,骆振江紧紧抱住昏迷的司梦池。
大自然的一场恶作剧,带给华益化工厂和隧道工地的是无情的灾难,仅仅不到两个小时,正在建设中的工程就变成了一摊废墟。当李云朋坐的汽车向化工厂驶近时,路面已是泥泞一片,汽车很快在黑暗中抛锚了。李云朋下了车,拿过司机手中的应急灯就朝隧道工地跑,泥水吧唧吧唧地溅在他的身上、脸上,一直跑出几里地,才看清前面一群黑压压的人,他气喘吁吁地问:“骆,骆市长在哪?”有人应了一声。他顺着声音跑过去,一把抓住骆振江湿漉漉的衣服:“我,我来晚了!没想到会来这么一场!”他明显感觉骆振江在打哆嗦。骆市长眉不是眉,眼不是眼,脸灰得像是一个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乞丐。李云朋紧紧握住了骆市长的手,哽咽了:“骆市长!”骆市长爽快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潮刚走。你来得早也没用,狗日的太凶了,看来我们还没有找到降伏它的法子……”
李云朋手持应急灯照了照,发现化工厂和隧道建设都被冲垮了,像被强盗掠劫一样,到处凌乱不堪,惨不忍睹。他问:“司总指挥呢?”
骆振江紧张地说:“司总带头堵隧道口,被标杆砸伤了,我已经让人送医院了,时势造英雄啊!我平时觉得司总文质彬彬的,谁知到了危难之际呀,照样是一条好汉啊!有了这道人墙,一号隧道才没有毁掉啊。”
李云朋急切地说:“那我们也去医院吧。”
“你先去吧。”骆振江平静地说,“现场不能没有人啊!”
李云朋到医院看望了司梦池,然后就急忙赶往满目狼藉的华益化工厂。在那里李云朋主持了一个特殊的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市委、市政府、龙化县工程的负责人、技术人员,还有前来考察的一位省政府秘书长和几位随从。市长骆振江也匆忙赶来,他通报了渤海潮的实情状况,资料显示:海平市龙化海底隧道工地遭到九级渤海海潮袭击,新建华益化工厂与拦潮大坝同时倒塌,隧道二号隧道口被毁,一号、三号隧道口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失。大鱼乡一千六百亩养殖场被冲毁,七个自然村受淹,幸无人死亡,但有十八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八千三百余万元。李云朋激动地说:“3月16日,是我们海平人永远应该记住的黑色日子。今天,我们在这里开会,一是抓紧对受灾村的救助和重建工作,二是对渤海潮造成的严重恶果,进行认真分析,集思广益,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来。”骆振江站起来,给大家鼓劲:“我们共产党人都是打硬仗的,不能被灾难吓倒,渤海潮冲垮了我们的工厂,我们的隧道口,但冲不垮我们的意志!我们有团结奉献的海平精神,就一定能把化工厂和隧道重新建设起来!”李云朋说:“骆市长刚才说的非常重要,干劲儿可鼓不可泄。但还有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还要具有科学精神。龙化湾海域是个魔鬼海域,它让我们吃尽了苦头啊,本来作为内海,却有着比南海更为凶猛的渤海潮,为什么?这需要我们组织专家进一步调查。”
这个时候,一辆桑塔纳停在会场附近,车上走下司梦池和司欣颖。司欣颖搀扶着父亲向会场方向缓缓走来。
李云朋停住讲话,一眼就认出了司欣颖。秘书告知他司欣颖就是司梦池的独生女儿。原来,司欣颖与骆宁闹翻之后,就赶紧回了北京。司欣颖回到北京后就百无聊赖,约女同学陶陶去滚石酒吧玩。在酒吧两个女孩边喝边嚼爆米花,各自倾诉着爱情的创痛。倾诉是一种释放般的放松,两个女孩觉得很快乐。有个歌手在唱男高音,陶陶就把五张百元钞票放在了服务员手中那不锈钢的盘子里:“点一首老的《今夜无人入睡》。”陶陶大学毕业闯商海,现已出落成房地产商。听着动听的男高音,陶陶说:“你来公司帮我吧,年薪不低于五十万。”司欣颖说:“可以考虑,不过我得先静两天。”陶陶说:“百无一用是爱情!你可不能陷得太深啊!”司欣颖说:“哪啊,我是惦记我爸爸。谁说我放弃了建设海平隧道的工作是因为骆宁。”这时,司欣颖衣袋里的手机发生了急剧震动,司欣颖没有理会,顺着思路继续说:“其实这伤害了爸爸,本来我们父女在一起工作,我还可以尽女儿孝心,这下可好,我这赌气一走是不是太让我爸伤心啦?”在等待陶陶回答时,司欣颖掏出手机:“喂?什么?我马上就去。”司欣颖“霍”地站起身:“爸爸出事啦!”司欣颖赶到龙化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在病房里,司欣颖看着头上缠着绷带的父亲在打点滴。司梦池醒着,见到女儿,苦笑了一下,虚弱地说:“小颖,咱爷俩本是一家人啊!你头上绷带还没拆,我的脑袋上又多了一条。”司欣颖的泪水哗哗地流了出来,她紧紧攥住父亲的手:“爸,您没事吧?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开玩笑。”司梦池一下哭出声来:“完了,一场渤海潮,我们两年的心血就都付之东流了!”这个时候,骆宁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早点。昨天夜里,他一直守候在老师身边。看见司欣颖,他愣了一下,表情显得很尴尬。他把早点放在床头柜上,马上俯过身去劝司梦池:“老师,您千万别伤心,我们从头再来。”他看了一眼司欣颖,又重复一句:“我们从头再来。”司欣颖看见他就扭了头,心中隐隐泛出说不出的苦涩。“老师,”骆宁细致地把一匙汤送到司梦池的嘴边,“这是您喜欢喝的豆浆。”司欣颖在一旁看着,默不作声。司梦池听骆宁说李市长他们在现场开会,就让司欣颖搀扶他来了。
李云朋怔了怔,大步迎过去,对司欣颖说:“你好!”司欣颖点了点头。李云朋扶住司梦池,说:“司总,您怎么来啦?”司梦池说:“出了这么大事,我躺不住啊。”
骆宁坐在会场上,看着李云朋和司欣颖搀扶司梦池的情景,脸上**漾起酸酸的波浪。司梦池坐下说:“我先表个态,防潮计划失败了,我作为副总指挥和总工程师首先承担第一责任,如果要处分的话,请处分我,请不要处分骆宁。”
骆宁站了起来:“老师……”
司梦池冲他摆摆手。
骆振江说:“司总,您多虑了,关键时刻你挺身而出,我们敬佩还来不及呢,怎么能处分您呢?要我说呀,谁也不怪,要怪就怪海龙王,咱得想办法制服它。”
骆振江让李云朋说点什么,李云朋摇了摇头没有说。他发现海平的干部都有“吹”的毛病,刚刚“双规”的张副市长有,骆市长身上更严重。李云朋在不摸情况的时候,叮嘱自己少讲话,更不要当众抢骆市长的话。但是,看着被风暴冲毁的废墟,李云朋突然感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严峻,纯属政治的严峻。他忽然生出一种预感,渤海潮过后,一定会在海平市牵涉出比张副市长更严重的案件。摆在他前面的仕途,注定不是坦途,而是到处充满陷阱啊!
海底隧道建设指挥部原建在华益化工厂,工厂冲毁后,指挥部迁到了龙化宾馆。为了便于开展工作,李云朋把自己的办公室和宿舍设在一间套房里。平时在这里办公,有事他再坐车跑。现场形成了一个决议,向省委、省政府如实汇报情况,组织力量对渤海潮攻关。
8
这天早上,李云朋刚刚来到办公室,就对着镜子用摩丝整理发型。起床的时候,由于接了一个长途电话,忘记吹头发了。今天在高新技术开发区有一个剪彩仪式,他要把自己的头发整理得规整些。过去在省城机关,他很讲究仪表,不然人家就说你是乡巴佬子没教养。今天到了海平这样的市级机关,同样要讲究,这与艰苦朴素没有关系。
“哥,你还挺好美啊!”妹妹李云红微笑着走进来了。
李云朋没有看她,让她等他一会儿,继续弄着头发。李云红长得很俊俏,小巧的身材,墨黑的头发,脸色很白,鲜嫩得要滴水,她披着猩红色的宽大披肩,披肩的流苏垂在她的腰系,款款地扭来扭去。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但上学却不出色,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被父亲李老奎呵斥了一顿后,进入龙化职校学习了三年经济贸易。在那里,她觉得如鱼得水,灵气迫人,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被县外贸下属的一家贸易公司聘为业务部经理。经理是局长的小舅子,是个结巴,常常憋得满脸通红,也说不出一句整话,却是个戏迷。公司开会,那次经理到海平看戏回来晚了,办公室主任问他看的什么,经理说:“我看的是逼……”与会男女一愣,会场那一刻静极了,办公室主任见经理青筋暴露,小声问:“看的啥?”经理更急了:“逼……逼……《逼婚记》!”男人们怎么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女人们满脸通红。李云红腻歪到了极点,当天就炒了公司的鱿鱼。自己东借西找开起了一家贸易公司,当起了老板,生意搞得红红火火的,开着辆桑塔纳风风光光的。李云朋对这个妹妹很有感情,他在省城工作的时候,常到他那里的只有这个妹妹了。他看着她渐渐长大了,模样像死去的娘,脾气倒像父亲。
李云红环视了一下客房,一本正经地说:“我说市长大人,你这是住宾馆啊,还是工作啊?”
李云朋一笑:“黄毛丫头,你该不是说你哥哥腐败吧!”又问,“你有事?”
李云红道:“爸让我问你,嫂子啥时候出国,让我去省城看看她。”
李云朋说:“得些天,护照还没办下来呢!也好,到了那天,你代我去送送你嫂子。”
“哥!”李云红说,“我请你吃顿饭。”
李云朋拍了一下妹妹的头,笑着说:“一家人,什么请不请的。你当老板有钱了?还是留着多孝敬孝敬咱爸吧!”
李云红有些不高兴地说:“两码事儿,这些年你不在海平,小双又进了监狱,咱爸不都是我照料的?”
李云朋心里一热,说:“是啊,咱爸有福,有你这个好闺女,你哥也有福,有你这个好妹妹。”
看见李云红笑了,李云朋又问:“你还有别的事吧?”
“哥!”李云红两眼看着李云朋,“你还是听嫂子的去香港工作吧!嫂子来电话了,她说本来你也可以在这里一展宏图的,可是一场渤海潮,啥都毁了,你还怎么干啊,弄不好你会陷在这里啊!”
李云朋铁了脸,把桌子“啪”地拍了一声:“这是临阵脱逃!你嫂子若是再来劝说,你就告诉她,我弄好了是福,弄不好是命,我认了。”
李云红起身告辞,李云朋笑着把妹妹送出来,又想起什么,叫住了李云红,自己回到卧室翻出两盒美国西洋参,交给她:“这是我年前出国考察买的,上次回来忘了,给咱爸补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