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红又说了点别的什么事,就急急地走了。
李云朋觉得家人对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按照常规,李云朋在海平一天,就会给家人带来荣耀甚至实惠。可是,他们怕李云朋走上张副市长的老路。谁能说张市长本身就是坏人?他是在大环境下一步步堕落的。李云朋始终警惕自己的变化,其实他是有野心的,他无论如何也要在海底隧道工程中树立自己的威望,更好地走好以后的仕途。他不是李云红的亲哥哥,他是李老奎抱养的,他的亲生父母都是当年征服渤海潮的知识分子,他们牺牲以后,李老奎就抱养了他。他骨子里自命清高,来自父母的血统。上大学的时候,他是学生会主席,他喜欢当官,爱高谈阔论,热心社交,公认他是一个帅才,妻子杨岚就是那时候爱上他的。虽然有杨岚父亲的后台,在仕途上李云朋还是拼搏了一番的。毕业后,他到了省卫生局当了团委书记,两年之后又调到刚刚组建的省委督察室,当了一名副处级的督察员。这是直接给省委书记服务的部门,很快被省委书记赏识,提拔为副主任,但是这没有给李云朋带来实质性的升迁。1992年的夏天,省委督察室被撤消,李云朋想到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地方,他被调到了省对外开放办公室,当了一名副主任,不久就又当上了省政府副秘书长。但是李云朋仍旧没满足。他脑瓜灵活,办事干练,又有名牌大学毕业的学历,所以被省委列入后备干部的培养对象。省直机关对于一个有政治抱负的人来说,是远远不够的。后来赶上海平的张副市长东窗事发,他很好地利用了这一机会,要求到基层锻炼。知情人都知道李云朋的背景,马上同意了他的调动请求。他不仅仅要管好隧道工程,还要让海平尽快脱贫。临来的时候,省委对他有明确的表示,这次不同于短期的挂职锻炼,而是要扎根基层,连户口都要迁过来。李云朋权衡了权衡,当即就爽快地答应了,看来只要干出点成绩来,往市长的位子上迈进就顺理成章了。尽管来了渤海潮,冲毁了隧道的一些基础设施,他还是不能动摇,只有紧紧咬住,才能有辉煌的结局。
这时秘书小张走进来说:“李市长,那位叫司欣颖的同志要见您。”
李云朋一转身,司欣颖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李云朋显然很高兴,微笑着请司欣颖进屋,边走边看着她的额头问:“你的伤如何啦?”司欣颖说:“刚才拆的药布,没事了。”司欣颖坐下来后,抬起光洁的额头说:“这次渤海潮,我父亲身体受伤是小,给他的内心伤害很大。父亲是自信的人,参加过烟台、珠海等隧道建设,被誉为国内治理海潮的第一专家,但在这里却栽了跟头,他无法接受这一现实。”李云朋说:“我能理解他。”司欣颖很腼腆,仓促回应说:“我想好了,让我爸爸回北京。”李云朋一惊:“什么?你的意思,还是司总的意见?”司欣颖迟疑了一下,眼睛清澈黑亮,像一双美丽的鹿眼。
李云朋看了看她的脸,仿佛有什么东西牵得他心里一疼,顿了顿,才大声地说:“司总是我们工程的顶梁柱,不能走!还有我已经听说了,你是海洋博士,我也真诚请你留下来,父女俩在一起工作,彼此也有个照应。有我这副市长在,我能保证在海平市让你们享受最高的礼遇,不向我要飞机大炮,什么条件都可以考虑。”
司欣颖听着李云朋的话,句句敲打着她的心房。听到最后,她扑哧一笑,说:“我们不要飞机大炮,我们要原子弹!”
李云朋爽朗地大笑起来,说:“你这个姑娘真厉害!”
司欣颖又跟他说了说国家“入关”以后,政府转变职能的问题。李云朋心里叹服不愧是一个女博士,言谈举止的确很不一般。司欣颖走后,李云朋还隔着玻璃盯着她的背影,他竟然想把这个姑娘留在海平市!秘书进来的时候,他急忙转回身,心里尴尬地想,别去想她了,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也许是祸水呢。还也许什么?就是祸水嘛!
9
省委书记周振天来到了海平。灾害发生时,周书记正率省代表团在广东学习考察,听到消息后,他把代表团交给了一位副省长,自己提前返回。在骆振江、李云朋等人的陪同下,周书记视察了受灾工地,专访了部分受灾村和农户。虽然海潮已退,但路面依然泥泞,有些滑。周书记的皮鞋成了泥鞋,他不时抹抹额头上的汗水,自嘲地对骆振江和李云朋说:“你们看我像不像吃了败仗的逃兵啊?”骆振江不时扶着周书记走路。周书记看了看他说:“老骆,不能这样,论年龄,我还比你小两岁呢!”
骆振江不好意思地放了手。视察访问后,周书记让骆振江和李云朋坐上了自己的汽车。按照周书记的安排,要马上在龙化宾馆召开一个会议,总结前阶段工程建设的经验及灾害发生的教训,研究部署下阶段工作。周书记对骆振江说:“这次海平班子的调整,是急了些,张副市长的问题司法部门已经介入了,教训是深刻的呀,希望你们一是引以为戒,警钟长鸣,二是加强团结,形成合力。”骆振江激动地说:“请周书记放心,我们海平出了一个‘五毒市长’,不等于所有干部都烂了!”周书记摇了摇头说:“是这样,可是教训是深刻的。官员不廉洁,就没有什么给下属做榜样,那么下属必定贪污腐败;小臣不廉洁,就没有什么带给民众,那么民俗习惯自然就不好。如果各级官员都无休无尽地掠夺财富,必然是百姓遭殃,国家受害,想把我们的事业搞好是不可能的!”骆振江点着头说:“是这样啊,我们要牢记周书记的话啊!我一个煤黑汉出身,知道正确把握自己,无论啥时候都能经得起党的检验,还有,我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还有啥争的?说实话,我就是放心不下这条隧道。”
周书记摆摆手,笑着说:“谁不知道你大老骆是根直肠子?”又对李云朋说:“云朋同志,你年轻,要多向振江同志学习,踏踏实实做事,勤勤恳恳工作,不仅不出乱子,还要将我们的事业推上一个大台阶!”
“周书记,我记住了。”李云朋诚恳地点点头说,“我看着我们家的烟囱了,还看见我老爸造船的那把板斧啦,前面是斧头,后面是大海,我没有退路啦!”
周书记含着自信的微笑说:“好哇,那就背水一战吧!不过,在没有攻克渤海潮之前,工程决不能盲目上马!”
骆振江和李云朋异口同声地说:“记住啦!”
谈了一会儿,骆振江鼓鼓勇气说:“周书记,我们是屋漏偏遭连阴雨呀,本来就资金短缺,又来这么一场!”
周书记打断了他的话:“资金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以后省政府投资上地方项目的事就别指望了。希望你们要引入市场机制,广拓招商引资渠道,解决建设资金问题。”
话刚说完,汽车已经驶进了宾馆大院。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就像那场席卷而来的渤海潮。正是省委周书记召集海平龙化两级领导在宾馆的小会议室开会时,宾馆的大门外,已是人潮奔涌。这里聚集着几百名工人,他们吵吵嚷嚷地要见省委周书记。
“我们已经几个月没有领到工资了,这次工厂又毁了,让我们怎么活?”
“我们要向首长反映李大头的问题。”
大门已经被紧紧地关住了,门里门外都有警察。
公安局局长张可法一看局面复杂,难以应付,就去找县委书记罗守志。位于北楼的会议室很幽静,似乎还听不到宾馆门口的吵架声。张可法悄悄地走进去,俯在罗守志的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张可法的眼光狠毒,牙不知不觉地咬了起来。罗守志听后面带惊色,对身边的李云朋悄声说:“李市长,我先去一下。”
李云朋从罗守志的神色和话语中预感发生了大事,心中忐忑不安。他发现骆振江正朝他使眼色,于是悄悄离了位,轻轻走了出去。下了楼,一片喧嚣声传了过来,他看罗守志和公安局长走在前面,马上叫住他们。
罗守志显然不知道李云朋跟在身后,惊慌地迎上来说:“李市长,没事,没事儿。”
“胡扯!”李云朋一指声音的方向,“这是歌舞升平吗?能没事儿吗?我要问什么事才算个事儿呢?”说着,他就往前走,罗守志和公安局长跟随上来,罗守志边走边说:“是万达集团的工人在闹事呢!都怪李大头,都是他惹的乱子,这阵儿李大头倒跟没事的人儿似的,躲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李大头是谁?”李云朋问。
“万达集团的总经理李长生,管着盐场、建筑公司好几家企业。”
李云朋想起来了,李长生是王银娜的丈夫。王银娜是李云朋的初恋情人。李云朋真的为难了,这样的泥坑怎么好往里跳呢?
已是傍晚,宾馆门口两侧门柱的灯发出昏黄的光,李云朋看见大门铁栏外面人头攒动。罗守志问张可法:“李长生呢?”
张可法说:“他早跑了。”
罗守志骂了一句,马上对李云朋说:“李市长,您就留步吧,我马上处理。”
李云朋停住了脚步,走到路旁的花坛前,坐在一张石凳上。石凳很凉,李云朋打了个寒战,他点燃一颗烟,沉静地看着门口。
罗守志站在门内向铁栏相隔的人群喊:“大家静一静,有话跟我说。”
人群不但没有静下来,反而声音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