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大了。夜里的湿雪在下落的窸窸窣窣声中,展露出它轻盈的病容。它已不那样闷,只依旧把暗淡的身体沉进大地里。
等我溜回休息室时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回了寝室。我合眼多梦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才在休息室见到了真正的克拉布和高尔。我忍不住要摆弄一下自己的越人才智,故意向他们追问昨天的事。
他们解释说,自己在吃了门厅的蛋糕之后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被塞进了扫帚橱柜里,鞋子也被随意地丢在柜子外面。他们费了好大劲才闯出来,否则昨晚只能面对面挤在橱柜里睡觉了;他们自然也不记得自己回过休息室,同我和德拉科聊过天。但令我感到难以理喻的是,他们转头就放过了这件事的蹊跷之处,只把这当做是一桩趣闻。
“他们说可能是皮皮鬼干的,谁知道他们的呢?我可懒得管这么多。可这件事确实很奇怪。赫莱尔,你昨晚去医疗翼这么久,发现什么端倪了吗?”德拉科装作不在意地向我打探。他大概需要一个否定的答案。
“我什么也没发现。”
“可你待了很久也没回来。”
“我在医疗翼没见到他们,就去图书馆坐了一会儿。”
“图书馆那么晚还开着吗?”他得意一笑。
“我当然是溜进去的。锁住的门就用钥匙打开,就这样简单。”我说,“不过,你也用不着依靠我的回答啊,毕竟你肯定也知道哪里不对劲了:门厅怎么会有蛋糕?可惜证据已经被他们吃进肚子里了。我看,他们昨天要么是失忆了,要么就是被人下咒控制了,要么就是有人冒充了他们。你一定也想到了这些,才特意拿来考验我的头脑吧?我明白。虽然我们不敢相信,也许主要是不想深入思考这种让人后背有点儿发凉的事(这事就像有人三更半夜溜进了你家),于是我俩只能暂时把这件事随便地怪罪在他们的记忆力上了。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吧,难不成还能是我们遇见鬼了吗?”
我说完,蓦地笑出声来,嘲讽而又同情地望着他。
“我当然想到了!问题是,那两个人是谁?谁会情愿扮成他们的样子——我是说谁会胆子大到闯进斯莱特林的休息室?不过没事,如果他们觉得这样就能从我这里捞到什么好处和把柄可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昨天什么话也没有说错,无非是谈了一些小新闻和那些泥巴种的事情罢了。就算他们现在站在我面前,我照样那样讲。”德拉科两颊泛红,不满地嘟哝说。
“如果可以坚信自己做的、说的都没什么错;有了这样的意志,难道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吗?”我想着,说:“那我们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德拉科在椅子上坐下了。他交叉手臂,眼睛直望着桌面,拧紧眉头,怀着旁人不知道的心思。看样子他正在他对此事递增又骤减的怀疑之中,尝试把自己从这讨论与思索带来的后怕与愤恨的情绪中拽出来。
说不定他其实不想知道那两个伪装者是谁,还带着懒惰的侥幸,突发的自尊和放大的骄傲在心里不停地劝说自己:“这一切只是因为高尔他们太蠢了罢了,或者他们联合了赫莱尔·德维尔戈在逗我,她干得出来甚至乐于干这种事呢。毕竟,怎么会有人能那么随便地套到我的话呢?没有人可以那样戏耍我,侮辱我。”
也许他确是这样想的,便很快振奋起来。德拉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容光焕发。因为知道没有人会明了他全部深思熟虑的思想过程,他对这被自己隐藏起来的智慧感到格外的惊喜。似乎又为了掩饰这种惊喜,他急不可耐地要找人聊些新鲜事。
除了使我这样胡思乱想,这个早晨也对我起了一种少见的振奋作用。虽然我仍然显得衰弱乏力,睡眼惺忪,但这大概和我头一天徒劳思虑过后又非要和别人聊到口干舌燥的冲动行为有关。
我似乎有意要表现出自己精神饱满,不嫌麻烦地去礼堂吃了早餐,又自个回寝室待到中午。等到这时,我才完全没必要地、仅仅出于无聊地想到赫敏。
“她在那里躺着,也不能到处走,那她吃些什么呢?”
按昨天晚上的承诺——如果那在她眼里算是承诺的话——我理应今天再去找她,可我有意不去,甚至有意不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我们总要把最喜欢吃的食物小心翼翼地推在盘子的最边缘,假装忘记了它们,好在忍受漫长煎熬的最后时刻取得更加热烈的惊喜。这简直是人的天性。我似乎也从中得到了至上的轻松与快乐,拥有了一种具有解脱能力的别样的权力。即使我极力否认,我现在确切地得到了这样一种权力,且时刻设想自己行使它。我可能已经在行使它了。
此外,我不想显得自己好像有多在意这些事(换句话说,我确实毫不在意),这是我早晨起来洗漱的时候闪过脑海的念头。
直到中午我才出寝室,又去到礼堂吃午餐。德拉科比昨天更不克制地对着我们讥笑哈利和罗恩。他对于那些始作俑者产生的隐隐作祟的怀疑的直觉,甚至波及到总是忧心忡忡、神思恍惚的金妮·韦斯莱。
德拉科说,总是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穷人都像她那样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妄想引别人可怜他们,而韦斯莱家其他人成天眉开眼笑,也只是他们有幸拥有自娱自乐的天赋。
“傻子才像他们那样,天天傻乐。我要是过他们的生活,我得天天埋在枕头里哭,每晚在日记本上写遗书呢。算了,这种生活我可是连想也不愿意去想。”他庆幸般地说。
吃过午餐,我去图书馆转悠了几圈,坐在角落做了一会功课,也就这时,我毫无征兆地意识到,如果要去做那件事就不能等到晚上再去,那会使德拉科起疑,问东问西。我霍然起身离开,出了门却又像散步一样,漫无目的似的穿行在走廊上,有画像向我搭话我也懒得搭理。
“你觉得我现在的打扮怎么样?”画框中一个裹着发浆的短领衬衣和红色短外衣的男人,扶着头顶被揉弄得发皱的宽檐帽子,坐在扶手长椅上,前倾着大半边身子,神采奕奕看着我,说。他使我想到吉德罗·洛哈特。
“真差劲。”我大声说,立刻转身跑掉了,一转眼,发现已经跑到了医疗翼的门口。
贴在门上,透过缝隙朝里望,这里和昨天晚上别无二致,可我此刻带着不同昨日的想法。“我进去之后要和她说什么呢?一定会很尴尬……她甚至可能不愿意见到我。但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想到这样的问题,“不过我似乎又没有什么非要可和她说的啊。对于那件事,我也没必要和她说什么。况且时间一过,昨天已经过去了,我已经没有原先那种要和她交谈的冲动想法了。”
为了避免继续这样的犹疑,我怀着坦然与大胆的情绪,推门走了进去。
我进去的时候,赫敏正靠在床上,专心看着垫在膝盖上的一本厚书。她的病床边搭了一张小桌子,上面还有其他摊开的书。我故意踩着靴子发出橐槖的响声,和探过头来的庞弗雷女士打过招呼才靠近她的病床。她也听见了,但没有向我转过来头来,只是用书掩住了脸,像知道是我来了。我坐在了我昨天坐的那张椅子上。
“我和她竟然没什么话可说!”我在心里喊道。
就像是住在一条街上时常偶遇又恰巧错过的邻居一样,就像住在一栋楼里但不同房间里的眼熟的人一样,不知为何,我们仿佛热衷于用偶尔的眼神交流和有头无尾的寒暄,竭力地避免一切真正与对方相识的机会,甚至为能共同维持这样的现状而沾沾自喜却又在错开的瞬间茫然若失;在一个身心激动而愉悦的午后遇见对方,刚要像朋友似的朝对方点头问好,又匆匆撇下对方。因为我们差点就忘记了,我们原来根本就不认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