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无奈道:“你都这样了,还有闲心担心我呢?”
方灵枢扬唇,笑容也很是苍白:“我知道没事的。”
“多谢你信任我……但是这次真的很险。”
素问有些怅然,“今日我一直在想,或许我的医术并没有那么登峰造极,以往觉得没有自己医不好的人,只因为我有世上最好的草药。”
“自然不是,你只是遇见的病人不够多。”
“何必安慰我呢?”
素问温声笑着,“莫非我那么脆弱,这点儿打击也经受不住么?”
方灵枢回握住素问的手,也笑道:“我倒确实怕你因噎废食,不肯再继续冒险治我,若是那样,我要活到老、在睡梦中安然离去的愿望可就实现不了了。”
素问笑意淡去,怔然看着眼前的人。
方灵枢仿佛没看见她的变化一般,继续道:“你瞧,虽然我跟着你一起冒险,但也留了一重保障——是不是很惜命?”
素问抿唇,点了点头。
“那我可以再试一次药么?”
素问沉默片刻,柔声道:“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为你治好身体,不过最近还是停下来,先将身体调理好,我再陪你试药。”
“好。”
方灵枢答应着,转而想起一事,又道,“如此,又要推迟离开的计划了。”
素问本来想说谁入主洛阳与他们无甚干系,李从珂没有多好,石敬瑭也不会多坏。
但想到石水玉对石敬瑭臣服契丹的激烈态度,猜测方灵枢即便答应自己一起离开,对于天下此番易主总归无法坦然面对,便道:“不要紧,我们只是平民百姓,无非让善堂的人多等些时日罢了。”
“是啊。”
方灵枢这样说着,侧过头看向日光渐弱的窗户,虽极力掩饰,眉眼间却溢出几丝愁绪。
方灵枢是个好医师,也是个好病者,尽力配合着素问的疗法,渐渐恢复了身体,医馆里的康复时光缓慢流逝,等到沉溺其中的人看向外间时,才悚然发现变天了。
闰冬月初九,困守晋安寨的张敬达为部下杨光远所杀,尔后杨光远率众向契丹投降,唐主力军全军覆没,皇帝李从珂闻讯大惊,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逃回了洛阳。
洛阳城门紧闭,再次阻住了素问和方灵枢离开的步伐。
素问站在洛河边,看街市之间兵马来去,带起的寒风刮起她的衣裙,让她在一片萧瑟之中忍不住推测:难道这也是司命星君安排的命本么?让方灵枢继失去家人之后,再亲眼看着国家被异族管控,却无任何反抗之力。
唐诸将对于李从珂本来就没有多少忠心,由此纷纷倒戈,石敬瑭带领着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兵临城下。
李从珂大势已去。
清泰三年闰冬月辛巳日清晨,素问照常打开门,打算再去打听元度卿侄女,不期然却看到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医庐门口。
李重美一身玄衣,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对岸屋舍,看向紫薇城的方向。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收回目光,回头看来,微微一笑:“素问。”
素问跨过门槛来到外间,沉默地看着对方。
李重美伸手,长史刘岩将一个精美的木盒放到他的手上,然后带着人和马车退到不远处。
李重美捧着木盒抬步来到素问跟前,语气一贯温和而平静:“本来不该再来你的面前,可时间剩得不多,再不来,恐怕没有机会了。”
素问认出木盒是当初图南出事后,自己还给李重美的那一个,她不由蹙起眉头,垂头看了看木盒,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李重美:“殿下何意?”
“人命轻贱,我李家也无法凌驾于众生之上,如今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李重美说着,将木盒递到素问跟前,道,“人之将死,很多事便可被原谅罢?这份小礼一开始便是为你备下,还望你可以接受,就当作留个纪念。”
话已至此,素问如何能不明白?素问怨皇家,但不会将恨意全部加诸于李重美身上,她甚至是欣赏李重美的,若是时机允许,李重美未尝不能够成长为一位优秀的君主。
他还这般年轻,却要赴死了!
素问心中很是复杂,眼中难掩痛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