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你搞的是饱,我搞的是温。我们俩加起来,就叫温饱。”
袁隆平笑了。
“你搞杂交水稻,目前已取得了什么样的经济效益?”厅长问。
“简单地说,每年杂交水稻增产的粮食,解决了两亿农民吃饭的问题。”
“那么你的下一个目标呢?”
“再解决两亿人吃饭的问题。这仅仅是就我国而言。现在,全世界许多国家都开始推广杂交水稻了。这,我就没法统计了。”
这位厅长沉默了。这是一种异样激动的沉默,一种令人崇敬的沉默。
农学家又躺下了,很平静地睡过去了。显然,他昨晚——不,也许好多好多个晚上——没有休息好。
他太累了。
列车在地前进……
袁隆平,1930年8月,出生于一个旧职员的家庭。他祖籍江西德安,降生于北平。父亲袁兴烈,东南大学中文系毕业,曾在国民政府总统府、平汉铁路局、侨委会和经济部担任过秘书和科长。母亲华静,在教会学校读书。高中毕业后,做过教师。他母亲英语极好。袁隆平的英语,就是他母亲教会他的。他母亲聪慧、贤淑。与他父亲结婚后,就放弃了自己心爱的教师工作,专事抚养孩子、操持家务。她平时教育孩子们“多读书、求进取、做好事”。在他母亲的思想熏陶下,兄弟五人都好学上进。五人中,除一人过继给别人后只读了中专外,其余四人都是大学毕业。
父亲、母亲都是知识分子。这样家庭里的子女们,生活得非常的自由。这对后来袁隆平科学思想的发展,当然是有影响的。一九四九年,解放军百万雄师集中于长江之北,国民政府风雨飘摇。危急中政府各部门南迁广州和西去四川。袁隆平一家也随单位的人员一起离开南京经上海去重庆。临走时,唯独找不到袁隆平。这时,正在读中学的袁隆平,到电影院看电影去了。
很快,一个时代结束了。
结束了的时代,即成为历史。在新的时代开创之初,人们对刚刚被自己送走的时代,当然有一种偏**绪,这是人之常情,是为世人所理解的。
新中国即将诞生之时,袁隆平即将在南京中央大学附中高中毕业了。报考什么样的大学,选学什么样的专业呢?近一、两年来,他和父亲常有过争执。父亲希望他报考南京大学,以后学成,步入仕途,光宗耀祖。而他自己却另有所想。早在初中阶段,一次学校组织郊游到园艺场参观,看到生气盎然的花、草、果、木和大自然的勃勃生机,欣喜不已。于是暗暗下了决心,将来学农,为人民办点实实在在的事,为大自然增一朵花,添一棵草。临到毕业时,父亲供职的那个政府将垮台了,那个时代将结束了,他无暇来顾及隆平报考什么大学,选学什么专业了。
袁隆平就这样按照自己的意志,报考了重庆相辉学院的农学系,从此决定他这一生与绿色结伴,与泥土结伴。
新中国成立了,中国人民的新生活开始了,袁隆平的大学生活也开始了。
1950年8月,新生的人民共和国,对全国的高等院校院系进行了一次调整。在这次调整中,一所新型的大学——西南农学院,在山城重庆诞生了。袁隆平所在的相辉学院农学系,并入了西南农学院。袁隆平和农学系的全体同学,全部转入了“西农”。
难忘的四年大学校园生活结束了。
1953年夏,西南农学院里,一群活泼的青年人,将走向人生旅程的新的一站。他们是新中国成立前夕入学的一代大学生,四年大学生活,几乎都是在新中国的阳光下进行的。他们思想纯朴而富于上进。虽然,袁隆平对自己前后生活了十二个春秋的第二故乡重庆,有着深厚的感情,真想留在这里,为第二故乡的人民服务,把自己所学的知识,献给第二故乡的人民。然而,四年党的教育,又使他心里有一个明确的思想:服从党的安排,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毕业分配的方案公布了。袁隆平分配到湖南安江农校工作。
“安江,是在湖南哪一个地方呢?”
熟悉情况的同学告诉他:“湘西。”
“湘西?”
一腔复杂的感情霎时涌上了袁隆平的心。湘西,是一块神奇而又神秘的土地,是一块充满血腥和野性的土地哪!还在他童年的时候,曾随父母逃难到过湘西。从那里取道到国民党的“陪都”重庆定居。那时,大大小小的土匪头目,割据一方,风高放火,月黑杀人,称王称霸。那次,他们一家几番遭土匪抢劫,弄得囊空如洗,还差点惹来杀身之祸。后在友人的帮助下,才逃离这个匪如牛毛的地方,到达重庆。如今想起,仍不免全身起鸡皮疙瘩。
“能换一个地方吗?”他怯怯地问。
“为什么?”
“那是一个出土匪的地方。”
“那是过去。如今,土匪都被解放军剿光了。即使有那么一个半个,也躲进山洞里不敢出来了。”
袁隆平没有做声了,带上简单的行李,也带上了他那把心爱的小提琴,上路了。
二
1953年8月,袁隆平踏上了人生旅程中的新的一站。他历时半个月,行程两千余公里,从重庆经武汉、长沙,到达了黔阳县,走进了安江农校。
从学校走向社会,尽管这个社会仍然是学校,袁隆平感到异样新鲜,觉得面前的世界开阔多了。
农校座落在安江镇的一座古庙——圣觉寺里。这里四周是海拔千余米的雪峰山,中间是一个这一带山区很难见到的小平原。湘资沅澧四水中,以险著称的沅水河,到达这里的时候,显得少女般的温顺了。江水清澈见底,她缓缓地从学校后面流过。环境幽静而美丽。爱山爱水的袁隆平,深深地爱上了她。
周围又有了新伙伴,尽管这些伙伴来自四面八方,口音南腔北调,但热情得一见面就好像认识了多年似的。他们很快就熟了。这时,新中国成立不久。新生的政权,牵来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就意味着一个旧时代被唾弃。新时代里青年人,思想活跃极了,心地纯朴极了。什么妒嫉,什么虚伪……旧时代人世间的陋习,都似乎被人们像埋葬这个旧时代一样埋葬了。一种无比清新的空气,**漾在我们崭新的社会。袁隆平感到心胸无比的开阔……
极有意思的是,和他门对门住着的,是一位戴眼镜的长沙人,叫李效牧。他有一个癖好,很喜欢给别人取外号。一个人与他相识三天,他准会送你一个诨名。这个诨名,就如同一个高明的漫画家为你画的一幅漫画,你的外部特征、性格长短甚至为人处世的明明暗暗,在这个诨名里反映得维妙维肖,勾画得活灵活现,使你顿时名声大震,连你的本名也失色三分了。此公真有几分给人取诨名的艺术天赋。学校里不少的老师,都被这个天才的诨名家取了一个诨名了。袁隆平到校不久,他的大大咧咧,他的不拘小节,他的不修边幅,就被诨名专家观察到了,送给了他一个“油榨鬼”的外号。外号的幽默,就在他调皮的夸张和善意的讽刺呀!
学校后面的沅水,成了袁隆平“击水三千尺”的用武之地。那把远道带来的小提琴,帮他表达心中的欢乐和忧愁。刚到校的那些日子,他的宿舍里,或者校园里那古老的香樟树下,常常传来优美的琴声。那是我们这位未来的“杂交水稻之父”在开弓弹奏他最喜爱的、令人神往的《梦幻曲》、《秋水伊人》……
时代是崭新的,生活是欢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