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下,许多的花蕾陨落了。
转眼就是1957年,一场政治上的风暴来了。农校校园里,贴出了许多大字报,其中,袁隆平也“榜上有名”了。这,震动了袁隆平,更震动了那位女教师。
每一个人都生活在现实社会里,每一个人都将受到时代风潮的支配,都有时代的局限性。袁隆平如此。女教师更如此。尽管,女教师心里抹不掉、甚至永远、永远地抹不掉袁隆平这个影子;尽管,女教师的父母、甚至一家人都喜欢这个肯学爱钻的小伙子,都在各自的心里接纳了他,女教师的父亲认真地看了袁隆平的照片后,甚至很是感慨地说:“此人虽然外貌平平,但眉尖距宽,其间蕴藏着一种豁达宽厚乐观开朗的非凡气质。”然而,他们却在无可逃避的现实面前屈服了。一种人性的软弱,强烈地撞击着女教师的心扉。
女教师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河边、山间,很少见到他们成双成对的身影了。
现实生活的鞭子,重重地抽打着他们。
女教师虽然也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她却热情向上,总想摆脱家庭出身的阴影,奔一个好的政治前程。她知道,如果和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儿子”结合,自己前面将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她开始痛苦地驱赶着已经牢牢地占据在她心里的那个影子……
她矛盾、痛苦、徬徨……
袁隆平依然那样用火一般的情感撞击着她的心。三天两头,修书一封,信纸上的语言,像一团团火苗,烧烤着她。本来,他们交往之初,她的那颗心房是紧紧地锁住的。是他那勇敢、猛烈、热烈、坚毅、穷追不舍的力量,鎚开了这颗森严密闭的、二十多年从未启开的少女的心之门。这门一启开,感情的潮水奔泻而下……如今,她想关住这扇门,她想拦住这一腔潮水……而他呢,依旧那么猛烈地鎚打着这扇门……
世间万物,最磨人的莫过于人的情感。这是一个怪物,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时无刻不缠着你的怪物。女教师陷入了被这个怪物缠身的、无法摆脱的困境。每当她收到他的来信,心像烈火烧烤一样,拿起笔想给他回信,狠狠心,却又搁下了。收到他三、四封信后,她才强行压住心中的一腔热辣辣的、矛盾徬徨的、无法表达的感情,用很冷静、很淡然的语调,写给他三两百字。然而,这冷静、淡然的语句后面是一座火山啦!
她盼着他来,真希望门外响起那熟悉的脚步声,真希望木门一动,那个整齐地将白衬衣扎在长青裤中的、连脚上的皮鞋也擦得晶晶放亮、不无几分潇洒气的男子汉站在她的面前……然而,她又真害怕他来,真害怕听到那熟悉的、敲打过她心房的脚步声,真害怕见到这个白衬衣套长青裤的汉子。
偏偏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这个她想听又怕听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是他,是这个白衬衣套长青裤的汉子。脚下的皮鞋,依然擦得那么发亮。昔日的“油榨鬼”,已经不见踪迹了。
“是你……”
“是我。”
“……”
“我给你写过四封信了,你……”
“哇”的一声,她哭了。半晌,她才说:“我们、我们都出身不好,都有一个家庭包袱,是不是……”
“都出身不好,正好是同病相怜呀!”
“不!我不!”
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相恋三年半后,分手了。时代,又酿造了一个悲剧。悲剧,带给当事人无穷无尽的痛苦,却又留给后来人无边无际的思索。那些年月,大力反对家庭包办婚姻,说那是封建主义思想残余,却又不断地发生“组织包办婚姻”的事,不知道这该叫什么主义思想残余?许多部队的军官,相上对象后,要报组织审查。尽管你们心心相印,组织审查说不行,你就得一刀两断。一位师首长,早年投身革命,因为种种原因,年近四十没有结婚,后来组织关照,一再动员一位年方二十的女文工团员,“爱党,爱革命,为老革命做出贡献,献出爱情”,使这位文工团员与这位师首长结婚了。平时,师首长忙于工作,无暇与小文工团员交谈,两人在一起也找不到什么话可谈。有一次,师首长闲下来了,突然动心,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喊在里屋的小文工团员:“小×,过来一下。”“有什么事?”“亲个嘴。”小文工团员只好木木地走过去……这,叫爱情吗?
让我们原谅这个在时代的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之下的软弱的灵魂吧!
有软弱,就必有坚强。“软弱”这词,是专门用来陪衬坚强的。
又是三年多过去,转眼就是1964年了。袁隆平已是三十四岁的“大男”中的“大男”了。女教师结婚以后,他又整整等了她三年半。相恋三年半,又等待三年半,整整七年。这是一场马拉松的感情拉锯战。软弱造成悲剧。悲剧是痛苦的。这种痛苦,有时却又糅进了几分甜蜜。软弱一般是不可取的。这种软弱,却又深深地为人们所理解,所谅解。
女教师结婚了,丈夫是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男子汉,大学助教,出身又好,且是同乡。从这些“字”面上看,从这些“硬件”来看,她都点头,她都觉得满意。然而,感情是一个“软件”,她的心里,总是赶不走那个影子。一结婚,她就向他去信,向他表示忏悔,表示歉意、表示……
袁隆平没有责怪她,对她说:“让我们忘记过去,面对现实吧!”
能这么轻松地忘记过去吗?常常,夜色四合的时候,他的宿舍里,那株古香樟树下,流出他的小提琴声,那般的低沉,那般的悲凉,那般的悠长……
美丽的丘比特的神箭,终于又向这个三十四岁的男子汉射过来了。
一个姑娘,悄悄地向他走近。
这个姑娘,曾经是他的学生。在学校时,球场上常见她的身影,校园里常听到她的歌声。是一个品学皆优、热情活泼的姑娘。毕业后,被分配到黔阳县两路口农技站做农业技术推广工作。她身材高大,酷爱文体活动,且写得一手好字。她的字迹里,没有女人忏弱之气,很有一点男子汉的潇洒、大方。目下已是二十有五。走出校园也是好几年了,早该有一位如意郎君,可是,由于父亲曾担任过国民党的县党部书记长的秘书,爱神总是避她而去。
1963年冬,她来到黔阳地区农业局学习。她的一位老同学也来了。见这位同学中的活跃分子,至今还是单身一人,他的心绪动了,突然想起令自己尊敬的老师袁隆平,不禁试探地对她说:
“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如何?”
“你这死鬼,别胡说……”
她脸红了。心也跳得厉害。嘴里要老同学“别胡说”,而心里,真想听听他要介绍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真的!他,你也认识,甚至于很尊敬他,一定觉得他不错……”
被老同学这么一说,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也越来越糊涂了,一时真不知他要说的是谁,却又越来越迫切地想知道他是谁。
“……”
她静静地望着他,再没有说“别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