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看把你喜的!”
不知什么时候,妻子邓哲已跟在他的身后了。
世界上的事情常常是这样,得到“第一”最难。有了“第一”,就一定有“第二”、“第三”。有了一个样子,大家心里有了谱,就按照这个样子去寻,去找。他带的那个班的学生下田了,他的妻子邓哲,也下田了。1964年和1965年,前后两年水稻扬花的季节里,他和妻子邓哲,在安江农校实习农场和附近生产队的稻田里,前后检查了14000余个稻穗,分别在洞庭早籼、南特号、早粳4号、胜利籼等四个水稻品种中,找到了6株雄性不育稻。成熟时,分别采收了自然授粉的第一代雄性不育材料的种子。
这几十、百把粒种子,来之不易呵!它倾注袁隆平多少心血呀!他把这些不育株种子,视为儿女,视为珍宝。凡成熟早的,当年就将其进行翻秋播种,其余的则在次年春播。他亲自播种、浇水、施肥,仔细观察它们在每一个生长发育阶段的细微变化,并做了详细的观察笔记。
两个春秋,两年汗水。袁隆平对水稻雄性不育材料有了较多的感性认识。他把两年来获得的科学数据,进行分析整理,写了一篇论文。
1966年2月28日出版的《科学通报》上,发表了袁隆平有关杂交水稻研究的第一篇重要论文《水稻的雄性不孕性》。
这是这家中国科学院主办的刊物在“文化革命”前出版的最后一期刊物。袁隆平有福,他赶上了最后一班车。
袁隆平刚刚收到这本刊物,学校里已经是大字报遍地了。
五
一场暴雨,把校园里一株株香樟上的青枝绿叶,活生生地折断、扫落了不少。
安江农校,地处偏僻的山城,北京的风虽然到得迟,然而此刻,却也是遍地漫画,满校大字报了。有跟上风走的,批邓拓、吴晗、廖沫沙;有联系实际的,揪出本校的牛鬼蛇神。这些牛鬼蛇神,多是一些家庭出身不好,本人历史上有点“问题”的老师。
几天过去,就有五位老师被群众专政了,戴上白袖章、挂上大牌子了。驻校工作组,指定那个当年担任那场地区职工业余篮球队裁判、巧妙地安排比赛场次,使邓哲与袁隆平比赛、结婚两不误的体育老师李代举,担任“牛鬼蛇神组”的组长。
袁隆平依旧地在他的试验田里忙碌着。由于自己出身的缘故,使他对政治有一种敏感,又有一种迟钝。平日,他很少谈论政治问题,尽量使自己离政治远一点,一心一意搞他的专业。这样远离政治,当然对政治就难免迟钝了。但由于他出身旧职员家庭,父亲还戴着“历史反革命”的帽子,他难免有一种恐惧心理,这种恐惧心理,又常常使他对政治过敏。这些天,校园里贴出了满园的大字报,他想去看看,却又不敢去。
一天傍黑,他从试验田里回来,一位好友轻轻来到他的身边,附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当心,有你的大字报了。”
他的心一下沉重起来。胸口闷得很,如同突然间灌进了一腔铅。他知道,自己前面的路难走了。反右时,因为他倡导学生好好学专业,被说成“引诱贫下中农子弟走白专道路”,险些打成“中右”。后来老天保佑,总算过了这一关。眼下这一关,看来难过了。贴出大字报,是群众专政、进牛鬼蛇神班的前奏。前面的五位,都是这样的。
他往家里走去,脚步沉沉的。他的心里,重重地压着两样东西,一是他的杂交水稻试验,才迈出有希望的第一步呵!二是妻子邓哲,刚刚生下儿子定安,还在月子里啦!这……他感到心如乱麻,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大字报,说自己一些什么呢?他真想去看看,却又没有这份勇气。
回到家里,妻子已经把热饭热菜端到桌子上了。
“出门时说好了的,等我回来做饭,你还在月子里啦!”
袁隆平埋怨道。
“孩子快满月了。这没什么,我身子硬扎得很呢!”
妻子邓哲含笑地看了丈夫一眼。从老师到丈夫,从学生到妻子,这一段路呀,怎么走过来的?心里虽然甜蜜,而嘴上却有几分别扭。喊老师,不妥,喊隆平,也不妥。真有点拗口啦!她只好和一些农家妻子一样,对丈夫什么也不喊,直截了当地说话。实在需要的时候,来一声“喂!”就像打电话一样。
“吃饭吧!”
妻子将一碗热腾腾的饭,送到了袁隆平的面前。
袁隆平接过这碗饭,却迟迟没有往嘴里送。平日,他是很能吃的,很爱吃的。吃花生时,比谁都剥得快,被老师们戏称为“剥壳机”。吃甘蔗时,被说成是“榨糖机”。吃糖粒子被说成是“粉碎机”。她为此常常埋怨他:你那胃病是“吃”出来的。今天,他这是怎么了?他一定是知道那大字报的事了。本来,她还不想马上告诉他,因为他正扎在他的试验田里,不一定马上就知道,能瞒一天是一天。现在看来,不能不宽慰宽慰他了。
“你想开点,无非是我们一起去当农民。”
“你……知道了?”
“我去看了。”
邓哲很平静地说。
“都说了些什么?”
“说你狗胆包天,妄图篡改毛主席亲自制定的八字宪法,妄图把自己摆到毛主席之上;另一条,是反右时你就得过的:引诱贫下中农子弟走白专道路。”
霎时,袁隆平心里沉雷滚滚,几年前的一幕,迅速推到了自己面前……
那正是春播季节。上级强硬地规定,必须在某天之内,完成稻谷播种。当时,正值寒潮南袭,机械地按指示办的秧苗全部烂了。一天,袁隆平和曹老师等几位在一起扯谈时,不经意地说道:“我看,这农业八字宪法,还得加一个‘时’字,让领导生产者都晓得‘不违农时’的重要性。”
曹老师慌忙向他摆手:“快别乱说,农业八字宪法是毛主席亲自制定的。”
“……”
袁隆平一下子哑住了。当时在场的一位女干部,特别地注意了他一下。
这就是袁隆平政治上迟钝带来的后果。他想远离政治,平时极少关心、留意这方面的事。他的确不知道这农业八字宪法是毛主席亲自制定的。他心里说:毛主席不是学农的,对农不一定很懂。